「前學運領袖柴玲發表公開信表示,原諒當年開入天安門廣場的解放軍,以及當時的領導人鄧小平和李鵬,她說這種寬恕是反主流文化及感情,相信只有真正寬恕,才有持久和平。
柴玲又提到,過去每當想到領導人以毀滅方式處理民運,會感到痛苦及憤怒,直到近年有宗教信仰,才改變想法。」
柴玲作為一個直接承受六四苦難的當事人,她絕對有資格處理自己的痛苦及憤怒。她昔日作為領袖,曾作過錯誤的判斷,背負著背棄群眾的罪名,這些年的罪疚與憤怒,我作為第三者是難以體會的。她若能在宗教上得到安頓,能從不息的痛苦與憤怒循環中走出來,也是一種解脫。
柴玲說持久的和平,必須包含寬恕。我很同意。我想補充的是,持久的和平,還需要別的。
某電視台選擇在六四前夕,重播電影《大隻佬》。在電影中,劉德華飾演的大隻佬,武功高強。一天,朋友被殺,他憤而追兇,進入森林,錯殺小鳥,卻忽然看破因果。看破因果的他之後還俗。偶然(因緣?)下,幫助美女警察張柏芝輯兇。張前生卻原來是日本軍閥,殺人無數,罪業深重。張最終在查案中被慘殺。劉德華又再追兇,闖入森林,今次他面對殺張的元兇,劉卻最後領悟若他今殺兇徒,則只有重覆地再進入殺與被殺的因果循環,永不休止。唯有當他決定不殺,接受 前因後果,才能終止這循環。他在森林中重遇昔日殺友真兇,把他帶返塵世。兇手的名字是「果」,兇手行兇,是果。《大隻佬》的英文譯名是Running on Karma,是業的運行。從這角度來看,寬恕好像是不去追究報應,因為罪業只是果,就讓果去報應它的因,「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讓業行盡吧。電視台是否弘揚佛法,毋究六四?我不知道。
這樣的寬恕能否帶來持久的和平?我認為不能。它雖不會牽起殺戮的循環,但它不能防止殺戮繼續發生。它是任讓業「盡」其所為,對苦難無能為力,化解的是尋仇與報復的執著,使個體在恩怨中解脫與自由。
猶太人的宗教生活的中心,是贖罪日。這一天,大祭司替全以色列贖罪。然而,把以色列得罪耶和華的罪帶走,並沒有勾消以色列人之間的虧欠與賠償。以色列犯罪彼此虧負,得罪人,也得罪耶和華。人間層面的賠償,不能取代人向耶和華贖罪的需要;同樣,以色列人向耶和華贖罪,也不能取代人間層面的公義。以色列的律法,沒有把這兩個層面混亂。
耶穌亦吩咐他的門徒,如果在獻祭之時,想起弟兄向你懷怨,則人要先去與弟兄復和,再行獻祭。獻祭與復和,不能彼此取代。耶穌吩咐他的門徒要寬恕,要愛仇敵,因為天父也這樣寬恕我們。
寬恕人者,不必因犯罪者的悔改,因為寬恕永遠是恩典,是人不配得的。犯罪者不能提供條件,要求被罪者寬恕,他只能祈求赦免。寬恕者之寬恕,是她本人的自由,因為她不是計算,而是在計算之外作出赦免。追究報應,計算罪過,衡量報應,是停留在思考過去。饒恕則是面向將來,要從過去的罪孽創造出新的前路。過去已定局,將來卻是敞開的,由犯罪者與被罪者開創。
當柴玲說到持久的和平,在人間層面,若沒有犯罪者的悔悟,寬恕本身是不夠力量帶來真正的和平。殺戮會再生,迫害會再來,人民仍活在貪贓枉法的政府之下,成為少數人貪慾的犠牲者。因此,六四後的中國政權,仍舊殺戮、迫害、搾取、貪污,並且罪惡增加。寬恕不是讓罪孽逍遙法外,乃是指出罪惡,要求認罪懺悔,再而復和。寬恕比忘記容易,因為忘記是 把過去抹除,並不留下遺跡。但寬恕沒有忘記,罪過以被赦免的方式存在,存在於現在與將來。寬恕叫人不再停留在過去的罪孽,但也不是活在一 個嶄新的將來,而是活在轉化中的過去,讓過去的罪孽以被救贖的形式活於現在,開創將來。唯有不忘記過去,罪孽才不易在將來再重覆。
沒有饒恕,以惡報惡,只會延續罪惡的影響力,使人停留於過去,不會有和平。沒有認罪懺悔,公義不得伸張,和平只是罪惡重覆前的短暫平靜,亦不是持久的和平。天主教會的「正義和平委員會」,取名是「正義」與「和平」,因為沒有正義,也沒有和平的將來。沒有和平,正義也沒有將來。寬恕是為了將來,創造一個共融,共存,互愛的將來。
個人的解脫仍是重要的,因為這是個體自由的表現。但在人間,我們仍需要正義,只有正義與和平,才有將來。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2.06.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