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網址:http://home.netvigator.com/~kudaniel/
一直以來,社會運動和佈道運動有一種很有趣的對立。即使是一九七四年的洛桑會議,或是一九八二年的大急流會議,那裡一次又一次企圖平衡佈道與社關,正正在告訴我們:它們本來就是對立的,因此才需要尋求和解。
可是,別給這種對立的論述模糊了它們的近親關係。社運需要做的,是動員產生的抽象集結,代表了一個抽象的群體,去做一件充滿象徵的事件,然後把它故事化,不斷的傳說來產生歷史。就如七一遊行,它靠著大量的影像詮釋,升格為「歷史性」事件,象徵意義遠超過行動本身。當然,更加生硬的歷史鑄造,是最近冒出大氣層的那副機器,管它多政治化,按近日全港的開心指數調查,它的英雄造訪已經產生了逗人開心的社會果效。
至於佈道運動,同樣是一次統計學的表演,群眾一樣是抽象的集結,它的事件化誕生於事後的感恩分享,幾多人出席、幾多人走到台前,再加一兩個感人見證(例如冒雨赴會、無心插柳反成蔭之類),就把它打造成華人教會的「歷史」。
相對於這種我們只能夠作為見證人的「歷史性時刻」(有光環的),信仰的另一極卻私人得很。我不清楚信仰私人化的起點是否馬丁路德,似乎當他宣告「因信稱義」的時候,世界還未有今天的公共域╱私人域的割裂。可是當信仰越走向個人良心,敬虔主義戰勝清教主義,情感漸漸登上了屬靈精神(spirituality)的寶座。屬靈和經驗幾乎可以交換來講,經歷神離不開是經歷經驗,難怪士萊馬赫會把信仰等同於「絕對依賴」,他只是把信仰私人化的現實推多一步而已。當芬尼的佈道運動改寫了佈道的定義,個人的終生和永生福祉繫於一個個人的「決志」時刻,歷史的私人化亦告完成。那隻舉起的手,堪稱歷史的高點,至少講員是這樣看重它。
很早已經有人倡議用美學取代宗教,可這些人不曉得,信仰未被美學取代,它自身已經變成美學。對康德來說,美感就是超出理性可以掌握的經驗,美感經驗是昇華(sublime),是有光環(aura)的。事實上,在基督教內部席捲的敬拜讚美運動,就是一場信仰美學化的運動。敬拜,它的首先意義變成感覺,一種神聖的感覺。神學和崇拜的分家在現今的敬拜讚美運動洗禮後更為明顯。三一論只是神學建構遊戲的道具,敬拜則是真情的激流,除了為保政治正確,究竟敬拜的情緒跟神是不是三一有多少關係,真值得深思。如果敬拜的感動來自感覺,究竟我是感覺上帝,還是感覺感覺?是戀慕內心的耶穌,還是戀慕內心的潮浪?--其實,這樣的區分還有意思嗎?
無論是群眾運動,或是敬拜讚美,別的參與者都是被抽象的對象,沒有觸碰,只有看。看見異象,看見光環。因此不同的機構,若要推出它的一個新計劃,首先要講述一個「異象」,然後是實現(real-ize)那一個異象。理念比身體先行,只有「群眾」(統計的象徵),沒有不可取代的他者,不用觸碰一個又一個與眾不同的身體。
我們可以思想一下耶穌所論到的那一杯涼水。那並不是一項社會運動,而是一次無人察覺的實踐。它仍然是政治的,因為它可能涉及到對階級、種族、性別的禁忌的逾越。事實上,愛是政治性的,因為它要求最激進的物質界改變,而不僅僅是一句:「平平安安的回去吧」。這種可能被歸類為私人域的一杯涼水,對比那些靠吹噓的廣告化廉價政治(當然廣告費並不廉價),它的影響來得更實質、更不可逆轉。愛的實踐是政治性的,因為它要行走在身體與身體互相作用的權力衝流之間。福音的政治實踐(相對於異象實現),可以稱之為福音政治(evangelpolitic)。福音政治既反對把人群抽象化,亦反對把信仰私人化,而是把愛展露在身體的行動之中,在權力場的衝流之間行走,並且,走向有血有肉的他者。
(http://www.christiantimes.org.hk,時代講場,二○○三年一月十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