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傑:《溯源追本--基督教會古今巡覽》

  

教會中的知識傳承(一)

張國棟

學課本講物理,都會從數理和重點實驗開始,邏輯地介紹科學理論。這做法讓學生明白那些理論和相信它們是成立的。然而,科學史研究震撼地告訴我們,科學理論的更迭並不是純數學純觀察的自然結果,其中有一些不太理性的社群因素。面對今天教會主流思想,我們也可作類似考察,以反省我們的知識如何產生。

話不對題
  早在初信班,我們就教導初接觸教會的人,說聖經是神的話,要藉此認識神,所以有查經聚會。我見美國基督徒群體都不會煩惱設計聚會內容,因為每週都是查經。然而,普遍信徒聖經知識低落。有人歸咎別人不認真讀聖經,但我看原因並不(單)是這個。

  原來,不論講員、導師、組長或組員都可以任意扯開話題。不是扯開去談一些與信仰相去甚遠的事,而是談一些信徒生活,但那是該經文沒有說的。就如查考歌羅西書,人們可以不理會諾斯底式思想是甚麼,看到「世上的小學」幾個字就扯開去談進化論的猖獗。「進化論這個宿敵,當然要談,扯開話題算是甚麼!」這會否是我們很自然的反應?若碰著不懂變通的組長在組員提出更好意見後仍視若無睹、苦苦守候有人說出「官方意見」,組員會更快地學習了離題才是正題。無數的講章和文章都是先引幾節聖經,然後自由發揮,但信徒卻要用服膺聖經權威的心態來恭敬地默想那「聖經」教訓。

  每年每月每週地重覆這動作,令很多信徒犯了思考大忌:東拉西扯,只要其中夾雜了一些不太相干的經文和神學,就會「全然成聖」。或許為了息事寧人,縱然大家最初有抗拒但漸漸也同流合污。當這陋習成形,我們開始討厭那些每一步要嚴謹推論的要求,找藉口說信仰不在乎思考,標籤那些不許我們自由談的人為「追求假知識」。於是怪現象出現:認真對待聖經的信徒或講員倒受逼迫,因為他用了過長時間做分析、太緊張別人是否曲解以致無暇談「應用」。

時間限制
  時間也是一個問題。不管課題如何高深,不論是主日講道、團契專題、查經小組、坊間講座,全都要在約半小時內介紹出來,去除開場白和應用,往往只剩下廿分鐘。究竟值得關心的神學或社會議題,是否全都可在廿分鐘講清楚?漸漸地,每遇著廿分鐘注意力也解決不到的課題,我們就認定是有無聊人把問題複雜化,振振有詞地說「宗教改革就是要將閱讀聖經的權利交回信徒手裡」等。同理,週報必須有字限,但漸漸卻令人養成習慣覺得二千字也表達不清就必是太複雜。

  週期性也會有影響。教會鼓勵信徒每週數算神的恩典,漸漸地,人們會以為恩典每週都要有一定分量,即使穿鑿附會也要達到那分量。

文章風格
  文字事工是傳達信仰知識的重要途徑,但手法與課題深淺卻往往不成比例。兩年前我投稿往某北美校園雜誌,但得到的回覆是風格太學術,不接納。我大惑不解。該雜誌以華人學者為目標群,常高談中西文化、二千多年某思想發展史、科學與信仰、基督徒知識分子等,但那一篇範圍專注、用詞嚴謹、緊貼思潮、神學保守的文章卻不被接納。我的觀察是,不管課題如何高深,不管甚麼論點,寫作規格通常是註釋不多毋須深究,任何複雜思潮只須兩三段交代,左抄右抄一些精句,然後夾雜幾句未必相關的經文,用數百字提出一個接近常識但卻被(作者筆下)那些思潮忽略的觀點,好顯出真理隨處可見,去除半點不信惡心就一定看得清清楚楚。

  或許是早年華人教育不普及,牧師寫書只用簡單援引少許句子和例子便可,信徒就會如獲至寶地默想。但奇怪的是,人們習慣了那種寫作手法,便開始把它奉若神明。學術一點的,叫做「鑽牛角尖」。

議程太強
  早前《時代論壇》有一篇文章副題為〈工作間可否談情?〉(第九四二期)可是,該文說了不多就轉去談公司裡的婚外情問題,回看文題,會令人覺得作者眼中工作間談的情原來只有婚外情。更常見的忠貞的愛去了哪裡?基督徒的社會倫理議程太強,那些主流論述以外的東西,我們交白卷,連應有的人生經歷視野和想像力都突然衰退消失。這又如去年香港選舉時有人問,究竟應否單單因為某民主派議員容許同性婚姻就故意不投他一票,漠視這選擇對整體民主發展的影響。

口號太多
  因為要推行各項運動(福音運動、學生運動、社關運動等),教會文化特別喜歡生產口號。無他,要在最短時間內動員最多人。可惜碰著我們厭惡嚴謹思考和喜歡東拉西扯,普及教育造就了大躍進──人人強充通天曉。口號頓成香港教會文化裡十分危險的思考死穴。它們標示著主流正派的無上權威,但實際上卻任由受眾填上個人解讀。正邪不兩立,罪狀滿天飛。不用看德里達之類的書,人人隨口說「後現代不相信絕對真理」,然後自命偵探嗅嗅誰是「後現代」,其實「後現代」、「絕對」、「真理」在那些思想裡是甚麼意思,他們可能全都不懂;「你是自由主義者,不維護家庭倫理!」之類的說話也是很順手的罪名。漸漸地,我們不理會對方的真正意思,也不用知道xx主義正解為何,我們只會看他頭上是否印著「xx主義者」,便無知地嘲笑他「無知」。

選擇性認知
  有時候,明明是一番很無禮的話,很低下的手段,若我們知道是出自一位牧師,我們總會向好那方面想,但同一番話或手段,若出自一位建制裡無地位的人,我們總會向壞那方面想。同樣是指出教會裡一件處理失當的事,一位早已憤然離開的人講,和一位楚楚可憐的小信徒講,我們聽後的反應會是很不同的。這種不對稱其實很普遍。通常,主流或屬建制的一方才有權說自己受委屈和心靈受創傷(儘管那是芝麻綠豆的小事),對方呢?縱然明明受到語言暴力,人們卻說他自作孽。在《論壇》的日子久了,早已見慣不怪。有不少人是高明地或有意無意地在未真正提出任何理由之前,先營造一個「我是主流你是偏激」的格局,利用讀者這類選擇性認知來搶佔上風。

簡化社會論述
  這一點會在第二篇詳述,現只略談。教會教導傾向要在短時間帶出很實用的應用,要令信徒覺得某一個想法足可改變他們的生活,更甚者,那些影響會被說成是社會性的,而不是個人的。於是,信徒漸漸習慣將某些基督教信念與某些社會現象劃上等值符號。例如「工作不滿意是因為信徒把聖俗二分。」然而,我們往往忽略很多令工作不開心的社會成因是與聖俗有否二分無關的,如超時工作。

小結
  不厭其煩地逐一分析,是要讓讀者感受到教會文化裡的知識生產和傳達過程裡,有很多與偉大基督教傳統思想無關的社群性因素。可惜,我們就是這樣每年每月地將基督教告訴信徒和世人。本文關注的不是知識本身,而是形成知識的過程,這可會是更重要的。上述手法潛移默化地教導人們,這些才是思考典範。弊端之一,是癱瘓了輿論。輿論空間本是較量各方意見的好地方,但因為讀者大都習慣了思考不嚴謹,又有選擇性認知,以致不懂認真評核別人論點,你一言我一語,貌似理性分析卻粉飾著很多權力和慾望,當很多人都是如此,便會造成大多數人的暴政,一種高明的暴政。(請勿簡單地以為我在支持任何建制外的人批評建制,我認為喜歡批評主流也可會是一種受社群因素影響的傾向。)

  如何避免這些盲點?最直接的是提高信徒思考質素,要有較嚴格和最好是堂會以外的神學教育和人文反省,亦要有充足公共輿論空間。(這呼應著我早前提及的堂會論。)然而,我更想指出,我們需要有多點社會科學的眼光。許多年來,香港教會都喜歡把信徒遇到的問題還原為神學問題,甚麼都要用神學或聖經去解答。然而,可能信徒某些行為與某種教會生活模式的關係,比那些行為與神學的關係來得更密切。這就是本文開首說的,知識有其社會成因。我無意暗示一切知識都是相對,就如首段的物理課本例子,那些知識可以有其道理的,但我們也不宜忽略它的成因。在第二篇裡,我會以重點實例討論信徒對社會的認知和回應態度,深化這要旨。(待續)

(寄自美國)

第九七三期.二OO六年四月廿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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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的連結 張國棟 2008-11-21 01:31:45
也許批判也是風格 古斌 2006-04-26 18:30:05
幾點回應 克萊門特 2006-04-23 21:17:23
難得的好文章 John Hung 2006-04-22 21:5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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