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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进图「给下狱青年的信」

给下狱青年的信之四十九:隐藏岁月

因占旺藐视案和旺角骚乱案被判下狱的青年朋友们:

刚过去的一个星期,有十五名占旺藐视案的被告人被法院判刑,十四名获缓刑或缓刑加罚款(缓刑者刑期介乎一个月至六星期),但七十三岁的露宿者刘铁民被判即时监禁,刑期四个月,法官判词说他并无暴力行为,亦无抗拒警方拘捕,只是举横额和叫口号要求真普选,法官判他较重刑罚是因为他逗留时间较长,有机会离开也不走,所以推断他的参与「深入而广泛」(deep and extensive)。这个理由相当牵强,刑罚明显过重,偏离了藐视法庭案的量刑惯例。

据《众新闻》报道,刘铁民身世坎坷,他生于菲律宾,自小便是孤儿,两岁被卖到福建,十一岁随养父来港生活,十九岁起露宿街头,打散工至约五十岁,目前接受非政府机构和教会资助。代表他的大律师求情时说,他身无分文,到庭应讯的车资也要问人借。社民连前议员梁国雄(长毛)说,他在一九八九年组织「四五行动」时认识刘铁民,但多年没有联络,直至雨伞运动才在金钟及旺角重遇。刘铁民沉厚寡言,是热心义工,任劳任怨不求报酬,他一生勤恳工作,过着卑微生活,没有犯过案,重犯的机会等于零,判四个月监禁是刑罚过重。

藐视法庭法律的存在,不是为了保护法官免受批评,而是为了保障公众对司法机构的信心,维持法院的权威与公信力,让法官可以不受政治干扰,单凭法律原则和证据独立断案,借此实现法治。法院要维持公众的信心,最重要是裁决理据充分,判词有说服力。刘铁民的量刑判词达不到这个要求,公义未能彰显。

许多因参与政治运动被检控的人,本来是籍籍无名的人,过着平凡的生活,隐藏在城市的镁光灯背后,只是因为种种偶然的因素,被卷到风浪的尖端,进入公众的视线,留下历史的印记。运动和审讯过后,他们又回归平淡,消失于茫茫人海。他们的一生,大部份时间是「隐藏的岁月」。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思索,「隐藏的岁月」有何意义?上帝如何借「隐藏的岁月」向我们说话?

上一篇谈及旧约圣经的列王纪,关于先知以利亚和以利沙的故事,以利亚有一段广为人知的隐藏岁月,上帝借他向以色列王发预言,说这几年他若不祷告,以色列国就不降露不下雨,亚哈王起初不相信,后来国内真的长期干旱,五榖不生,牛羊断粮,亚哈王便差派大批臣仆,无论哪一邦、哪一国都去,务必把以利亚找出来。上帝却把以利亚收藏起来,让他躲在约旦河东的基立溪旁,每天派乌鸦给他叼饼和肉来。后来基立溪干了,上帝便叫他藏到西顿国一个极穷的寡妇家里,那家庭濒临断粮饿死,上帝用奇迹使面粉和油用不完,保存他们性命,直到第三年才叫以利亚回国。

自从二○一四年初遇袭受伤后,我每次读到这段以利亚隐藏的故事,内心都有莫名的触动,隐约觉得这个故事和自己的经历相似。我长期做新闻工作,不论是报纸或网站,都是站在时事最前线,但受伤后住了五个月医院,出院后每天有半昼要去复康医院做物理治疗,离开了新闻岗位,不再紧贴时事,只能躲在幽静的角落里,冷眼旁观时局的变化,看着大时代底下一幕又一幕的风起云涌。我有时会想,在那三年的隐藏岁月里,在基立溪旁、在寄人篱下的日子,以利亚每天在想什么?上帝有什么说话和他讲?

在玛丽医院留医时,我重看了年轻时很喜欢的一部使徒保罗的传记,是鲍乐基(John Pollock)写的《翻天覆地一使徒》,谈到保罗戏剧性的悔改经历后,有一段长约十年的隐藏岁月。保罗本来是犹太社会的政治新贵,热中于迫害信耶稣为基督的犹太人,在前往大马色对付基督门徒时,路上被强光照射至失明,听到耶稣质问为何逼迫他,于是成为了基督门徒。归信基督后,保罗一度热心传教,想把他的重大发现和犹太同胞分享,但处处碰壁,要亡命天涯。他把自己收藏起来,独自思考种种神学课题,在籍籍无名中渡过人生的黄金十年,直到安提阿教会一位叫巴拿巴的领袖去寻访他,才把他带返教会,使他踏上翻天覆地的宣教旅程。保罗从小接受过严格的希伯来圣经训练,本来就是经学专家,为什么上帝不早些指派他去教会事奉,要他长期隐藏,漂泊于阿拉伯沙漠和托鲁斯群山中?

卢云神父在《亚当:神的爱子》一书中,把他对严重智障院友亚当的描述,跟耶稣基督的一生连系起来。亚当长期住在多伦多黎明之家,是一个起居饮食全靠他人照顾的人,他的生命是隐藏的,社会大众根本看不见,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就像耶稣在出来传道之前,在拿撒勒这个犹太小镇当木匠,长期过着平凡的、隐藏的生活。卢云认为,上帝往往借着隐藏的岁月向人说话,陶造人的灵性,预备人面对公开的岁月,承受那四方八面来的冲击。潘霍华在《追随基督》中也谈到,基督徒生活有必须隐藏的一面,如祷告、禁食、行义。

在隐藏的岁月里,我们踏上内心的旅程,经历各种灵性的挣扎起落,时而经历上帝亲密的同在,时而与上帝深夜摔交至天明。惟有当我们积累了充足的内在旅程经历,我们才能面对那充满凶险困难的外在旅程,这两种旅程不时交替出现,编织成我们起伏跌宕的人生。所以,当上帝安排我们进入隐藏的岁月时,把它看成一趟学习之旅吧,他将亲自引领我们、教导我们、陶铸我们。

(原载于作者Facebook)

黃民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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