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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進圖「給下獄青年的信」

給下獄青年的信之五十一:終極報應

因佔旺藐視案和旺角騷亂案被判下獄的青年朋友們:

這封信原應在十一月下旬寫好,拖延至十二月上旬,只因這幾個星期發生的事情實在很多,既忙不過來,也消化不及,請大家體諒。

剛過去的兩個星期,我和你們一樣,每天留意著佔中案審訊的消息,雨傘運動是對香港影響深遠的政治事件,控方在這宗審訊的舉證過程中,播放了大量雨傘運動的錄影片段,包括一些對被告人相對有利的片段,例如他們對參與者強調,要堅守和平非暴力原則,令多位坐在被告欄內的朋友感觸落淚。控方這樣做是王道的做法,因為檢控官應該將所有關乎案情的證據客觀呈現,若只是把對控方有利的呈堂,把對被告有利的刪掉,反而會削弱證據的說服力。

佔中案九名被告,大多有自己的辯護律師,有多個法律團隊在同一個法庭內工作,理論上可以有許多爭拗,例如互相推卸責任,實際上卻甚少出現衝突場面,偶爾被告人之間對某個片段有不同理解,也能互相尊重,迅速釐清各自的看法,這在涉及多名被告人的刑事審訊中是不常見的。更為不尋常的是被告人經常圍在一起祈禱,這九名被告人包含老、中、青三代不同的追求民主的人,有意識形態上傾向本土的,也有熱愛大中華的,有激進的抗爭青年,也有溫和的泛民學者,但他們似乎都在同一的信仰氛圍下,互相扶持著、一起承擔著,那審訊的沉重壓力,觀審的人都能覺察到這份奇異的、流露著愛與寬容的氛圍。

九西補選的結果雖不令人意外,但你們可能會頗為失望,因為泛民陣營推舉出來的參選人,並不是你們認同的,有些人顧全大局,含著淚去投票了,有些人心灰意冷,或者存心杯葛,拒絕出來投票。如果把這次補選經過,和上一次九西補選拿來比較,就可以清楚看到,上一次雖然也輸了,但參選人獲得廣泛支持,能夠鼓舞人心,選舉過程凝聚了許多本來不同道的人,為選民帶來了希望。但願你們能找到更多具質素的參選人,為年輕一代帶來更多希望。

請你們不要灰心,儘管愈來愈多人被選舉主任不斷擴大的政治紅線阻擋,就像剛參選村代表選舉被DQ的立法會議員朱凱廸。他已經明確回答政治立場提問,表明不支持港獨,只是爭取修改《基本法》第158和159條(有關解釋權和修改權)的條文,藉以擴大高度自治空間,但選舉主任仍不滿意,要求他表態反對其他參選人以任何形式提倡港獨。他認為選舉主任無權這樣要求,其他人的言論自由受《基本法》保障,這就成了他被否決參選資格的依據。這個案顯示紅線正在擴大,由立法議會擴至基層諮詢組織,由要求參選人闡述自身立場,擴至要求參選人否定他人立場。香港的法院會聽由選舉主任這樣任意擴充的政治審查嗎?受影響的人應該到法院據理力爭,就算不能推翻DQ制度,最低限度也要對它設定合理權限和公允程序。我相信,年輕人參與政治、為未來發聲,無論如何是阻遏不住的。盼望你們能沉住氣,運用上帝賦予你們的智慧和勇氣,繼續摸索前行。

牽動人心的事還有許多,像中美政治角力、旺角騷亂案一條控罪重審、七警案上訴等等,二○一八年臨近結束,風雨交加的感覺有增無已。在這樣動盪的大時代裡,我和二十多個基督徒朋友,連續四個星期一起閱讀禾夫(Miroslav Volf,國語音譯沃弗;克羅地亞裔神學家)的《擁抱神學》,話題也不時扯到時局引發的問題上,例如我們是否可以擁抱與我們政治立場截然相反的人?當強勢的一方佔盡上風,被打壓的受害人還怎可能擁抱仇敵?基督徒談寬恕與復和,是否太過奢侈?是否一廂情願?會否忽略了對真相與公義的追求?在抗爭路上,終極目標難道不是以眼還眼的公義?對這些尖銳問題,禾夫毫不迴避,令整本書充滿張力。

禾夫並不是活在象牙塔裡的學者,一邊過著北美大城郊區中產家庭的安逸生活,一邊傳播無條件寛恕與捨己擁抱仇敵的十架神學。他在南斯拉夫瓦解前入伍服兵役,因為娶了美國妻子又唸基督教神學,被共產政權視為西方間諜,對他長期監控,千方百計陷害,最後刑訊迫供,令他受盡折磨。南斯拉夫瓦解後,原來是同學、鄰居、朋友的塞爾維亞人把持了軍隊,對克羅地亞人和穆斯林展開滅族屠殺。禾夫那時在德國跟莫特曼修讀神學,他目睹自己的同胞、朋友被戰火吞噬,遭受凌虐、強暴、殺害,流離失所。在這樣殘酷的現實中,在血淚織成的苦痛記憶中,禾夫充滿掙扎地寫成了《擁抱神學》。

禾夫指出,上帝要求基督徒做的是「行公義、好憐憫」,不是躲起來思考公義,到世外桃源去幻想憐憫。所以在目睹弱勢社群受壓迫時,不能矯情地扮中立,中立其實就是站在強勢的欺凌者一方。行公義要求我們站到被欺壓的弱者那邊,但與被壓者同行,為他們尋真相、討公道的時候,我們應該效法耶穌基督,學習他的捨己大愛,以寛恕仇敵、實現關係的復和為終極目標,就像那等候浪子回家的慈父,把關係的復和放在以牙還牙之上。我們現實上可能長期無法擁抱仇敵,因為對方不願意、因為客觀環境不允許,但我們要有這個決心,有這個意願,用愛而非仇恨來作動力,藉此行公義、尋真理、締和平。

不過,禾夫在最後一章指出,到了末日審判的時候,有一些惡人可能堅持擁抱罪惡,不願意接受基督無條件的愛與寬恕,按照啟示錄的描劃,基督就會像騎著白馬的騎士,口中吐出利劍,把那吞吃人的惡獸與那散播謊言的假先知一併誅滅。這是神聖的終極報復,那些相信普世得救的神學家們可能很厭惡這一幕,但對於飽歷苦痛凌辱的受害人來說,上帝的終極報復伸冤是絕對必要的——唯有在這個承諾下,他們能夠嘗試效法基督,放下被侵犯的仇恨,放下以暴易暴的報仇衝動,嘗試通過十字架的聖潔光輝,重新看見那傷害他的敵人,原來也是可憐的罪人,也是基督擁抱的對象。禾夫說,請想像你身處戰火蹂躪後的克羅地亞,向著當地居民演講,講題是「基督徒對暴力的看法」,如果沒有神聖的終極暴力來剷除一切邪惡,單單宣講和平非暴力、愛與寬恕,這信息根本無法生根,很快便會枯死。

白馬騎士的誅戮之劍,終極的因果報應,彰顯的是上帝的烈怒與嚴厲,以此作為十架恩慈赦免罪人廢掉冤仇的註腳,建構了禾夫的擁抱神學,為苦難深淵中掙扎的人帶來希望。

(原載於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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