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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Quest道在人間

從牟敦的人觀與世界觀看衝突與融合

我們處身在一個脫鉤的年代。一旦立場相異、利益不同,人們便選擇彼此分離和對立,跟著相互抗衡與衝突。

自二〇一四年的雨傘運動後,香港的教會與社會一樣,面對著日益加劇的深層矛盾、撕裂和對立。二〇一八年即將結束,許多與抗爭有關的訴訟雖然已經有法院的判決,但社會紛爭並沒有消弭。持不同政見的政黨或團體之間的不信任與爭拗,依然根深蒂固,持續對抗和分裂似乎是不可避免的應對方法,衝突成了一種贏取他人關注的作秀(編按:「做show」)手法,對話與合作的努力顯得不切實際。面對這種不可遏止的脫鉤現象與後果,教會似乎有一種無力感和無所適從。無論是身處的處境,或甚至更宏觀的國際形勢,都引發我深思,在一個脫鉤與衝突的年代,如何尋找靈性的連結與融合。

昨天(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日)是二十世紀著名靈修大師、熙篤會修士(Trappist monk)多瑪斯牟敦(Thomas Merton, 1915-1968;或譯梅頓)逝世五十週年紀念。在近代靈修巨擘中,我曾經嘗試從牟敦的著作來探討他對時代的衝突與融合的思考框架。藉著整理牟敦對「人」與「世界」的詮釋,基於他的人觀與世界觀,我將闡釋他如何看待衝突與融合,並在一個不安時代,如何以默觀角度提出人性與靈性的提升,以及人類大家庭與萬物連結的焦點所在。1 我相信牟敦的反省和洞見可以引導並幫助我們從靈性角度解讀衝突與融合的當代意義,我也期盼本文的進路可以對靈修研究做出一點貢獻。

牟敦於一九一五年出生於法國,母親與父親在他六歲和十六歲時相繼去世,之後他移居美國,曾就讀英國劍橋大學與美國哥倫比亞大學,也曾在哥倫比亞大學延伸部與紐約聖文德學院(St. Bonaventure’s College)授課。一九四一年,他離開教職,進入熙篤會(Cistercian Order),一九四九年在肯德基州郊區的客西馬尼聖母修道院(Abbey of Our Lady of Gethsemani, Kentucky)領受聖職。因著院長斐德力克杜恩(Abbot Frederic Dunne)的鼓勵,牟敦在隱修院從事翻譯與寫作。他不單出版了自己的傳記《七重山》,2更就默觀生活、祈禱和行動等課題加以論述和發表著作。

牟敦的心靈像一扇窗,開啟一種視域,引導讀者洞察自我的幻象與真實、變化世界的虛假與永恆天國的實際。在充滿謊言與假象的世界,他的樸質與洞見為現代人帶來更深沉的震撼與觸動。我相信他的靈修路線對當今華人教會具有深刻的啟迪價值。他的默觀生命與生活,幫助我們看清虛榮世界與假我所帶來的壓迫與爭奪如何摧毀人性與大自然,默觀者可以在短暫與永恆、出世與入世的張力中,見到落入絕望中的苦楚暗夜,更見到上帝的慈悲與憐憫之愛,在基督耶穌裡,藉聖靈的轉化,使虛無的人性可以展現神性的璀璨生命。

牟敦的特殊貢獻並沒有因修院生活而有所限制,他不單投身於世界和平和公義的創建,也是東方宗教與基督教對談的先驅。他的著作經常回應當時爭論性的議題,例如:社會問題與基督徒的責任、種族關係、暴力、核子戰爭和經濟不正義,這些都表達了他對合一議題與世界和平的深度關切。牟敦因而被譽為二十世紀靈修的大師,是追求上主與人團結的靈性導師。

默觀者的自我甦醒

在《默觀的新苗》一開始,牟敦就闡明默觀(contemplation)的意義: 

默觀是一個人的理性與靈性生活的最高表現。它就是那生活的本體,全然清醒、充份活躍,完全知道自己活著。它是對生命、對神聖的存在本質油然而生的敬畏。它是對生命、對覺醒、對存在的感激。它是一種頓悟,清楚認識到我們裡面的生命與存在是出自一個看不見的、超越的、無限豐盛的源頭(source)。默觀,最重要的是領悟到那源頭的實在。3

默觀是內在真實自我的甦醒,知道自己出於虛無,本相是一無所有,甚至是無助的;默觀更是對上帝臨在的覺察,我們的一切存活都因仰賴那獨一的創造者。牟敦認為我們這個人的存在,以及我們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禮物,因此默觀者對上帝的基本態度應該是感恩與頌讚,要為自己所擁有的、大自然所供應的一切感謝祂,包括我們的出生、成長、家人、特點、恩賜、遭遇、機會、日用的飲食等。人只要活著,都應該為每一天可以呼吸、生活而感恩。當我們存感恩的心,領受他人對我們的影響、所經歷的事件時,無論這些人或事對我們的影響上是正面或負面,只要在上帝面前感恩,並求聖靈幫我們辨識上帝在其間對我們的愛和恩典,我們就會見到這些人和事的存在對我們是一份禮物,在其中顯明祂特別的同在。

牟敦指出,當我們能「向」著上帝而活,也知道因著上帝得以存活,「真我」才可以欣然感恩,並為上帝而真正活著。「假我」則是建築在自我幻象中的驕傲與自我滿足,藉著美化自己與操控其他受造物,不斷證明自己的價值與獨特,以至於「假我」容易看不清自身的貧窮與黑暗,常常掩面不正視生命的虛無,刻意逃避終歸向無有的短暫命運。因此,「假我」傾向不斷用掌控、壓迫、暴力和利用來對待他者,以確保自身的安全和渴想的榮耀。「假我」或趨向倚靠受造之物,或崇尚虛幻的自我,往往找不到回歸「真我」的歸鄉路,最後不能以軟弱與有限的本相皈依並倚靠造物主。默觀是內在真實自我的甦醒,不單單知道自己出於虛無,更知道「真我」始於謙卑,知道自身一無所是,但在上帝愛的托住與承載中,「真我」得以被顯明。

默觀是辨識神的對世界的愛

人的本質中有三一上帝愛的形象,這形象建基於上帝恩典的賜予和分享。祂是厚賜萬物給世人的慷慨上帝,也賜予人可以愛祂與愛人的「情愛能力」,並且在創造時,在人生命中置放一個定律:人惟有活出正確愛的關係,才可以成為人;在與神愛的聯合中(communion),才可以活出三一上帝愛的形象。因此,「三一上帝的愛」這個主軸在牟敦的著作中,成為默觀的核心,他從生命的每個層面思考神的愛:三一上帝的創造活動永不歇息,祂運行於萬物之內,也不斷在我們生命中創造、再創造我們;我們從自己的改變與更新、四季的運轉與變化、大自然生生不息中見到祂的愛;更重要的是道成肉身之愛、受苦與十架之愛、復活之愛、再造之愛,在基督裡轉化虛無的人性。

三一上帝的主動之愛是牟敦默觀的動力與內涵。牟敦強調,若以感恩的心分辨神的愛,就會更多渴望體會這愛的深度與廣度,因此,不會只停留在個人地讚美祂的愛,而是在萬事萬物中辨識祂廣闊的愛,看見共同所歸屬的上帝,進而按眾生的本相接納與讚美神。於是,「真我」因為感應上帝對眾生之愛而甦醒,不會剝削與操控萬事萬物;「真我」在上帝對世界的愛中,找到與世界聯繫的手足之情,看到上帝的愛托住與承載我們與萬物的聯繫。4

默觀是活在愛的共融

默觀不僅是人們生命裡的一部份,對默觀者而言,整個生活與存在都是默觀。默觀即用心靈來「觀看」在我們之內與在萬事萬物中的三一上帝,祂使我們的心靈洞悉祂對萬物的慈悲憐憫之愛。默觀是在生活中隨時隨處看到與經歷到祂愛的臨在。在真實的默觀裡,我們從祂的慈悲看眾生、自我、他人、大自然與世界,透過生活的不同場景,我們分辨上帝愛的存在,也被邀請進入與上帝愛中的共融。

所以,當「神的愛在我裡面時,神就能透過我來愛你,而你也能透過我來愛神。……因為神的愛在我裡面,那份愛就能夠從一個不同的、特殊的方向臨到你,……因為神的愛在你裡面,那份愛就可以從某處臨到我。……讓我們活在這愛和快樂中,你、我、我們所有人,活在基督的愛和默觀中,因為在其中,我們找到了自己與彼此的真正本相」。這種在群體共融中的默觀,是從自我與他人的交往中找到在他心中的上主,他人也在與自我的交往中找到我心中的上主,我們共享在上主的神聖之愛中。對牟敦而言,他在對上主的默觀中找到與其他宗教的共融對話,開出大自然與土地靈性共融的尊重基礎。

默觀與行動

上帝主動無條件的愛喚醒人對祂的回應,當默觀者學習用感恩的心分辨生活中神聖之愛時,就會渴望更多回應這份愛而為祂付出。默觀者深知自己是被上帝所愛和救贖,從而激發對三一上帝的感恩、敬畏和愛慕之情。在不斷被祂的愛感動、吸引、推動下,甘心樂意以愛來回應;會渴望從不自由的私愛走向真愛中的奉獻,因此這種走出自我的過程不是依靠外在的硬性規定或評估要求,而是藉心底深處對上帝的愛慕所達致。於是一種內在的自由產生,是因為心中常存上帝的恩情而樂意服侍人,甘心為對方付出、不問回報,因此創造出人際間愛的善性動力與創造力。更因著對造物主的敬畏,也對土地與大自然心存感恩,珍惜護理,善加運用。

我們能在愛的默觀中行動,因上帝先愛我們。上帝將祂慷慨與不計較的愛,透過耶穌基督主動傾注在我們的生命中,我們在這份愛中得著滋潤、享安息。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將這種內在主動、慷慨、不計較的愛帶到行動中,才能體會愛的聖靈在我們生命深處運行的奧祕的創造,使我們由被動地被祂所愛,進入主動地愛神、愛人與珍惜這世界,於是我們欣然進入愛中的自由與喜樂。更確切來說,我們不能不活在愛的行動中,不能不成為在基督裡真正「愛的真我」。

牟敦邀請默觀者,要讓上帝主動的愛喚起我們順服的行動;由被動化為主動的靈修動力在於被上帝的愛所推動:默觀者奉獻自己所有的給上帝,全然對祂的愛感恩,樂意配合祂的神聖計而行動。因著行動中繼續的默觀與辨識祂的臨在,人將自我的全部自由、記憶、理智與整個意志,並所擁有的一切都用來尋求更多榮耀祂。人在默觀中產生愛的行動,不斷創造出愛的善性循環。在不斷超越自己的限制中,人因著愛的主動行動,成為更美善的自己。各人的「真我」就在這種愛的螺旋交織中呈現和展開。於是,在人活出的愛的關係中,聖靈啟動再創造之功,幫助我們成為在基督裡的「真我」,並在人與神愛的聯合中,將三一上帝愛的形象轉化在人的生命中。

牟敦所繪出的默觀的生活,引導迷失的靈程旅人打開永恆的屬靈視角,重新檢視虛假的自己與生命痛苦的表相。他並沒有為混亂的世界提出甚麼具體的解救良方,也沒有大談美好人生,他只闡述,人可以勇敢地做一個有罪的貧窮者,是因上帝的愛使我們可以感恩地做上帝的孩子,單純地完全仰賴祂;人性之所以高貴與閃亮,生命不會被虛無所吞噬,只因上帝的榮耀和愛映照在其中;生命是值得好好被尊重與呵護,因為神的悲憫與祝福覆蓋其中。人惟有回歸萬物的創造主,才能與萬物和諧共處,在祂裡面找到彼此尊重與共融的聯繫基礎。

尋找融合的靈性基礎

經歷二次世界大戰,在一九六〇年代,牟敦對戰爭與其背後的人性有很深刻的體會。他看到世界的戰爭、種族主義、貧窮、壓迫與剝削的背後充滿人性的貪婪、自我中心與仇恨。人性的自私自利,使人類藉著許多假象與美麗的謊言去掠奪他人並侵吞資源。對他而言,對立、撕裂和殘害都是對自己人性的毀滅和傷害。他深信惟有在「那隱藏的仁愛根基」——三一上帝的愛中,人類才能找到友愛的連結與彼此珍惜,而不是敵對和破壞。惟有藉著與那位創造主的愛的契合,人類才能找到真正連結的根基,也惟有進入這種契合,人性才可以在基督裡恢復。6

依據研究牟敦的學者威廉尚儂(William H. Shannon)的觀察,牟敦有一種稟賦:他能在人性的虛謊論述、虛假的自我、社會的矛盾與世界的不公義中,透析表象,說出人性與世界靈性的深層癥結。他也能夠洞察在文化現象背後,看到一個更大的世界問題,指出虛空與永恆、表面與真實。他更能在默觀三一上帝的愛中看到上帝給予破碎世界與飄渺人生的應許與盼望。7

牟敦用共融(communion)概念來指出人類與世界在三一上帝中的一體性本質,當人藉著愛進入內在與創造萬物的上帝契合時,他必然會發現上帝不單在自己裡面,也居於受造物與天地之中,在祂之內有共融的基礎與實在。8 因著對這份連結的醒悟,在上帝裡面的友愛之情會取代對他人暴力的侵略,並意識到自己對這受造世界的責任,投入恩慈的修補與醫治的行列,使受造的世界得以藉著上帝的恩惠,進入更深的契合,在萬物存在的核心裡共融。因此他強調,人不是活在孤島,人性惟有在互通與連結中得以成形。9

默觀生活使牟敦在獨處中發現上帝,但是在遠離世界獨自面對上帝時,他發現了上帝所關愛的子民,也看到了上帝對世人的愛並上帝所造的世界的憐憫。10 正如尚儂對牟敦的描述:「默觀教曉了他(這必須指及任何真正的默觀),在尋找上帝時他會發現上帝的子民,並且發現他們均在上帝之中。」11

創建入世與公共性的靈修

牟敦強調惟有找到連結眾人的上帝,才會找到存在於祂之內的世界,並在祂之內找到對待世界正確的態度。他不僅關心公共議題與公民權利的爭取,也以和平示威參與反戰遊行。他以默觀的兄友之情走入世界,創建公共性的靈修向度。若用盧雲(Henri J.M. Nouwen)的說法,其根本的心態是出於一種休戚與共的情懷,在上帝的愛中對人類團結性(solidarity)的關切。12 因此,他的動力與勇氣不在乎行動的結果,而在乎對人類在上帝裡的一體性的認定與關懷。

因著對社會與世界苦難的關注,牟敦對人權、自由、貧窮的問題特別敏銳。他許多的創作都是出自對受造世界失序的感嘆,他的抗爭行動總朝向對人性的尊重與對他人生命建立的深切顧念。牟敦由此開創出在默觀中的公共靈性,這種的靈修動力不是建立在仇恨與分化,而是根植在友愛與弟兄之情,切切地期待人與人、人與神的共融得以在破裂的人性與世界中展開。於牟敦而言,個人的靈性與公共空間的靈性在上帝的愛中找到連結與統合,愛上帝與愛鄰舍兩者原來是不可分割的。

非暴力的進路

牟敦以修道士的身份入世,積極地投入社會關懷與政治的參與。他視自己在充滿問題的世界,是一種為終末作見證與為人性展示盼望的標記。他深切地感到眼前的世界正在消失,上帝永恆的國度正在顯明。他主張非暴力,不只是因為暴力帶來對人性的欺壓與破壞,更是因為暴力有違人作為上帝兒女的身份。作為上帝的兒女的生命就是活出與上帝、與人契合共融的生命,他們若參與反對壓制與剝削的抗爭中,他們的一切努力只是為了清除不公平與不公義,朝向互助共處與渴望進入平安,因為上帝的兒女活在見證那永恆國度的把握中。13

牟敦在Contemplation in a World of Action一書中進一步提出,14 默觀者不能忽視世界的苦難,默觀者在世界的痛苦與社會邊緣處,揭示謊言,站在貧窮人、受壓者與受害者一方,以非暴力的方式為他們尋求公平公義而抗爭。因此一個尋求公平公義的人,一方面,要覺察自身內在深處的好鬥與暴力傾向,不以暴力的方式為仁愛與和平而奮鬥,違背愛的福音,卻深深倚賴人存在中根本合一的基礎。另一方面,牟敦強調用默觀看待壓迫者,看他們也是上帝所造的人,因著對生命之主的敬畏,甚至尊重仇敵,同時尋求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福祉,如此,才能在參與抗爭的行動中,轉化自己的生命,將上帝的憐憫與慈悲帶給黑暗的角落,進而促進人與人、團體與團體之間的醫治與復合。15

保持距離為要投入

牟敦認為一個真正的默觀者,不是為了要擁護某個理念或某個人物而努力,默觀者需要與政黨或政策保持一種距離,這個距離是為了讓他保持清醒,不要陷入蒙蔽之中,這個距離使他更看清真相。這個距離也創造出一種自由的空間,可以為真理說話,而不是為誰人說話;可以因為關懷與愛而發聲,而不是為了維護某個行動或權威而發聲。這種不緊緊依附被造世界的任何人或事的距離,使得默觀者可以在默觀中面對著上帝,自由地行動與言說。

牟敦認為這種距離可以防止社會運動者將某種主張或人物過度美化,甚至是絕對化與神化,以至於失去屬靈的視域,喪失揭開真相與見證真理的能力。因為當人們對政黨或政策過度擁護時,有時會看不清其中的盲點,失去距離使人不單看不清真相的全貌,也容易因盲目地擁護任何一方而失去判斷力與行動的自由。在入世的關懷中,牟敦一直以這種距離保持一種自我批判與對世界真相的敏銳。

築牆容易築橋難

在一個高舉脫鉤、維護個人主義的時代,築牆容易築橋難。作為一個隱修士,牟敦表面上似乎是個築牆者,但他的默觀生命卻使他成為築橋者。愛的默觀使他能同時看到事物的兩面:透視人性的醜陋與看到共融的可能性。若是單停留在前者,人會變得喜歡定罪與唾棄他人,因此只能用築牆來減輕痛楚與傷害;若是只做後者,會對人性作過高的幻想與美化,結果變得忽略世界真實的罪惡與痛苦。牟敦在默觀中從黑暗透視光芒的源頭,在恩典中反觀痛楚與邪惡的現況,在三一上帝的心中看人類與歷史。牟敦看到盼望與恩典,因此他呼求上帝,以祂的憐憫穿過威脅與敵對,以祂的愛修補破裂,以祂的恩典搭起互通的橋。

在一個分化與對立不停加劇的社會,基督徒的其中一個使命應該是搭橋。但在現實的衝突和撕裂中,教會面對四面八方的挑戰,不單是經歷築牆容易築橋難,更難的是,因著懷疑與不信任,教會內部產生敵我意識,甚至標籤敵對者,並對築橋者不感諒解,甚至定罪。牟敦寬廣的默觀視野讓我們省思,在對神的敬畏中,醒悟那份潛藏的自義,把偏見與惡意放到上帝的慈悲之心前,信任祂的愛與眷顧才是人類醫治的泉源,也讓祂的慈悲和憐憫轉化我們人性的狹隘,擴充對差異的接納與包容,在持相反意見的時候,仍然從上帝的眼光看到對方的美好與貢獻。

在感恩中分享與服侍

牟敦強調上帝豐盛的恩典與人本質的貧窮,人惟有在互相分享恩典中經歷生命的成長與喜樂。默觀者總是看到上帝使虛無的人得以存在,人的自身不擁有甚麼,一切都是上帝恩典與慷慨的賜予。因此,人不過是恩典的承載者。默觀者的生活就是一個分享恩典的生活,更準確來說,默觀者常在世界的缺乏處看到自己有分享恩典的責任。牟敦提出,當敵對者有困難或需要時,甚至在看到他們貧乏時,我們仍能本著上帝的慈悲而主動服侍與善待對方,與他們分享恩典。這樣多走了一里路,使我們在敵對中走入對方的世界,藉著分享開創可能的連結。

另一方面,牟敦也強調謙卑地接受他人給予的恩典,每一天欣賞與分辨來自四面八方的恩典,感恩領受上帝藉著他人與大自然對自己的施恩,這些人包括家人、朋友與敵對者,人在這些人和土地間讚美上帝與品嘗生活的美好。這些恩典成為默觀者的滿足與力量,使他有內在的愛與包容,能接納不完美的世界。牟敦看待施與受的互動是一種交流與契合的善性循環,在這互動中,人類學習體會生命的共融一體性。

朝向靈性的連結與共融

牟敦著作的樸質論述引導人回到最簡樸謙和的仰賴中,重新看到「假我」在世界的存在之困難與瓦解之迅速,經歷「真我」在愛中的創造。在對自我的失望與懺悔中,我們看到在眾生之中的上帝是那美善與生命的源頭,才能展現「真我」並正確地對待他者,心平氣和地對話,嘗試進入友愛的共融。

未來的公共靈性發展與對世界的關愛行動,其挑戰不只是呼籲已經冷漠的心靈,或是停留在不停地揭發在位者的虛謊與不足,站在道德高地批評制度與敵對者的不義,教會應對這時代的哀嚎與疼痛有更深的洞察與體恤,深思她在世的身份,醒悟自身缺乏上帝的悲憫,更謙卑承認自己不能扮演他人的審判者和拯救者。惟有在上帝的愛中找回「真我」,因著基督的同在,活出和平之子的標記與生命內涵,尋求祂的醫治與憐愛的恩臨,才能讓那連結一切的根基得以指引這混亂與脫鉤的世界。

(作者為中國神學研究院助理教授)

iQuest道在人間系列『道在人間』的稿件來自iQuest﹝網址:www.iQuest.hk;電郵:editor@quest.org.hk﹞。
iQuest是附屬Quest Institute Ltd 的一個網絡事工。Quest Institute Ltd 由一班基督徒創辦,
追求信仰在公共空間的對話和互動,為香港政府所認可之非牟利機構。


1. 本文嘗試從牟敦的著作吸取啟迪泉源,特別是他的四本重要著作:《獨處中的沉思》(Thoughts in Solitude),《隱修士牟敦禪悟》(The Inner Experience),《默觀的新苗》(Seeds of Contemplation),以及威廉尚儂(William H. Shannon)所編的Hidden Ground of Love: The Letters of Thomas Merton on Religious Experience and Social Concerns 。參:《獨處中的沉思》,孟祥森譯,台北市:方智,2003;《隱修士牟敦禪悟:心靈的歷程》,劉宏信譯,台北市:啟示出版,2004;《默觀的新苗》,羅燕明譯,香港:基道,2001;William H. Shannon, ed. Hidden Ground of Love: The Letters of Thomas Merton on Religious Experience and Social Concerns (New York: Harcourt, 1993)。

2. 參中譯本:多瑪斯 牟敦著,《七重山》(The Seven Storey Mountain),方光珞、鄭至麗譯,台北:究竟,2002。

3. 梅頓,《默觀的新苗》,頁1。

4. 參Hidden Ground of Love: The Letters of Thomas Merton on Religious Experience and Social Concerns.

5. 梅頓,《默觀的新苗》,頁62。

6. 參Hidden Ground of Love: The Letters of Thomas Merton on Religious Experience and Social Concerns

7. 關於對牟敦的簡介,香港文藝所出版威廉尚儂(William H. Shannon)著的《認識靈修大師梅頓》(Thomas Merton: An Introduction),已經有很好的介紹,本文的文獻考據也多以此書為參照的依據。

8. 參《隱修士牟敦禪悟》,頁52-75。

9. 關於對牟敦在此方面的心路歷程,參No Man Is an Island(New York: Harcourt, Brace, 1955).

10. 參《獨處中的沉思》,頁14。

11. 參《認識靈修大師梅頓》,頁54。

12. 參盧雲(Henri J. M. Nouwen),《盧雲眼中的梅頓》(Thomas Merton: Contemplative Critic),李興邦譯(香港:基道,1999),頁1-52。

13. 參Thomas Merton on Peace, ed. Gordon Zahn (New York: Saturday Review Press, 1971).

14. 關於這方面的論述,主要參Contemplation in a World of Action.(Garden City, New York: Doubleday, 1971).

15. 參Passion for Peace: The Social Essays of ThomasMerton, ed. an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William H. Shannon (New York: Crossroad,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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