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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進圖「給下獄青年的信」

給下獄青年的信之五十三:生命教育

因佔旺藐視案和旺角騷亂案被判下獄的青年朋友們:

轉瞬間,農曆新年來了,又去了。我看了盧建民獄中信函,也看了旺角騷亂三週年集會的報道,看到信念與堅持,在日益惡劣的政治環境中,堅持信念一點也不容易。在內地,維權律師王全璋從被捕到判刑,妻子李文足一直不獲准探望,至今三年零六個月有多,在年三十晚她送衣服到天津第一看守所,只能在高牆外呼喊丈夫的名字,那份深情與堅持,教人感動流淚。蔡子強先生寫成〈愛在獄中的季節〉,你們若能看到,想必會有共鳴。

年假結束後,新的考驗又來了。保安局向立法會提出,建議修改《逃犯條例》,容許香港與內地、台灣等沒有引渡協議的地方,以單次個案方式來處理移交逃犯的請求,並剔除立法會的審議角色,只保留法庭聆訊把關。

這個改動,不單令政治敏感個案中人,如銅鑼灣書店的林榮基膽戰心驚,也牽動了許多在內地、與官府衙門有過糾紛的商人的神經,甚至「非法」傳教、派聖經、建立教會的宗教人士,也會擔憂香港日後不再安全。內地當局若以政治、宗教罪名尋求移交,香港法院當然不會批准;但若以經濟犯罪、欺詐逃稅等罪名尋求移交,法院有足夠的資訊把關嗎?

這次信函,想和大家說一個經歷。約兩年多前,香港密集地發生了多宗學生自殺的案件,其中有一名就讀於某傳統名校的學生,他有很好的家庭,有一群知心老友,且為人生性樂觀,是朋友圈中的開心果。但他在公開試遇到挫折,無法升讀大學;家裡經濟條件良好,父母還刻意為他鋪路,誰也料不到他會自尋短見。他的同班死黨之一,是我一位好朋友的兒子。我這朋友從小看著他們一起玩耍成長,對他的死亡既震驚又傷痛,久久無法釋懷。

就在同一段時期,我應邀到一家中學做通識講座,到學校那天,發覺氣氛很不對,整家學校被一片愁雲慘霧籠罩。原來之前一天,一位剛入讀中一的學生跳樓自殺,校長、老師和社工忙於安慰受影響的學生,我近距離看到他們的悲傷和無奈。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這股學童自殺浪潮將持續多久,還有多少無辜生命將被犧牲。我和明報教育出版社的同事說,我們必須做一點事,幫助學校面對這個可怕的浪潮。

我與一些熟悉生死教育的朋友談及,得悉有一個叫贐明會的非政府組織,在二○○一年獲優質教育基金撥款,出版了一套生命教育手冊,有防止自殺和哀傷輔導等實用材料,免費給學校使用。我看了這個手冊,發現好些內容已經過時,需要重新編寫。於是我聯絡贐明會,又去找香港大學的防止自殺研究中心,這兩家機構的負責人聽到要為學校編寫生命教育手冊,對抗自殺危機,二話不說便答應參與。

有了專業伙伴後,我便去物色資金,經教會朋友介紹,找到馮堯敬家族慈善基金,對方聽完計劃大綱便同意資助,我們三家機構隨即開始工作。

我負責手冊其中一章,主要介紹香港推行生命教育的歷史、涉及的理念、人物和計劃,以及積累起來的教學資源。為了寫這一章,我採訪了多位近年積極推動生命教育的學者、校長和老師,其中有一幕感受很深。一位小學校長告訴我,他在學校推動生命教育,有一位老師熱心響應,在繁重的教學工作外,投放心力輔導有需要的學生,幫助了不少孩子走出陰影,後來這位老師患病,聲帶受損至不能教學,被迫放棄心愛的教師職業,家人對這轉變不夠體諒,令這位老師心灰意冷,萌生自毀念頭,就在關鍵時刻,她想起那些她曾經協助過的學生,最終打消了輕生之念。

這位校長語重心長地和我說,生命教育最大的困難,不是知識和技巧,而是老師自己生命的深度、對生命的態度;生命教育的得益者,其實包括老師自己。

另一個觸動我的採訪,是和一位大學的學者談老師培訓。原來教育局有資助計劃,由受資助的大學提供培訓課程,每年讓二十家中學和二十家小學,派教師到大學免費接受訓練,還提供到校支援服務,幫助學校推動度身訂造的校本生命教育計劃,但有些年頭,幾經辛苦才勉強湊夠數目。找學校參與培訓很不容易,因為生命教育對學生考公開試沒有用,老師工作太忙,騰不出時間來受訓,受了訓也可能找不到課時去教。

經過大約一年時間,這本生命教育手冊終於印出來了,寄到全港中學,讓通識科、輔導組、宗教及倫理教育科等組別的老師可以參考使用。我們還做了兩次研討會,一次給在職老師,一次給教育大學的準老師,與會者提了很多問題,例如生命教育是否一定要講死亡、如何與小學生、幼稚園生談死亡,哪裡找實證研究顯示生命教育與學業成績呈正向關係等。亦有與會者建議,該為家長教育也編寫一本手冊,沒有家長的理解和配合,生命教育很難持續下去。

如今回頭看,我們做的這一切,可能只是杯水車薪,也許還遠遠不夠,但做這件事情的最大收穫,是認識了一批認真看待生命教育的同工。這些教育工作者在資源緊絀、教學及行政工作壓力巨大的不利環境下,堅持推動不具考試功利價值的生命教育,以生命影響生命。看見他們那份熱誠和信念,我就知道自己並不孤單,未來還有希望。

和你們分享這段經歷,是希望你們知道,不論時局多麼黑暗,不論人生路途多麼曲折,社會上仍然有一批持守理想和信念的人,在默默地努力付出,照亮和溫暖別人。為此,我們該有信心和力量走下去。

 (原載於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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