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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进图「给下狱青年的信」

给下狱青年的信之五十五:守望危城

因占中案和旺角骚乱案被判下狱的青年朋友们:

从四月至今,时局风起云涌,「反送中」运动一发不可收拾,六月危城幕幕惊心。写信的事一再躭搁,积累的情感无处可容,化成辗转无眠的长夜。这一封信,是一个和理非基督徒,对勇武抗争青少年的心绪告白,也是一位危城守望者的祷文。

六月九日,上百万港人上街游行,反对《逃犯条例》修订法案,反对把在香港的人送去没有公平审讯保障的地方。如果在民主社会,这么多民众清晰表态,政府肯定要立即撤回法案,什至问责下台,但特区政府数够票便不理民意,大游行当晚便宣布,如期在六月十二日恢复二读辩论。反修例团体发动民众包围立法会,尝试尽最后努力,阻止法案通过。

六月十二日是历史性的一天。和理非民众和勇武抗争青年一同站在立法会外,联手阻止议会通过「送中恶法」,他们没有大台指挥,没有统一策略,只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和一首叫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的诗歌。这一天,改变了香港的历史。

事后回看,选择向警方防线推进的示威者,确实用了小量的武力,从电视镜头看到,有零星的抛掷头盔、水樽和几块砖头,但对全副武装的警员没构成实质威胁,暴力程度远远不如旺角骚乱,跟六七暴动更有云泥之别,而且绝大部份在现场的示威者都是和平理性的,没有主动冲击。政府却把所有人当成参与暴动的暴徒,向群众发射大量催泪弹、橡胶弹、布袋弹,造成许多无辜平民受伤,更险些酿成人踩人惨剧。这种不成比例的武力回应,公众无法认同。特首出来讲话,形容当天的示威是暴动,公众无法接受。六月十六日那天,再次有上百万人出来游行,阵容比暂缓前更盛,就是民意最有力的证明。

出乎民众意料的是,政府使用强大武力成功清场后,建制派议员没有按计划进入议事厅,翌日(周四)也没有开会,到了周五晚上,特首向主要官员通告暂缓立法,周六下午正式宣布。是什么令政府改变初衷,放弃全速通过法案?不是百万人上街游行集会,不是民调显示大部份市民反对,而是少数勇武抗争者用行动向全世界说明,他们不怕牺牲,他们退了又会回来,中了催泪弹、橡胶弹也照样回来。如果政府坚持要通过法案,就要开枪流血,「六四镇压」就要在香港重演,国际制裁和经济危机随之而来,北京领导人权衡利害后,同意香港特首暂缓立法。有一位七十多岁的和理非仁厚长辈对我说,勇武青年这次救了香港。

当权者催生了这必要之恶
 
我从不愿意美化勇武抗争的价值,更绝不赞成青年人以死相搏。但我长年做新闻工作,知道必须尊重事实。理性分析告诉我,惧怕流血镇压带来的政治及经济后果,确实是造成政府改弦易辙的主要原因。如果说勇武是恶,那这一次它就成了「必要之恶」,是麻木不仁、机关算尽的当权者,催生了这必要之恶。

那么,为什么不干脆撤回法案,让社会重新上路,为什么只是暂缓?事后回看,我相信政府当时部署了后着,还存着反败为胜的计谋。当权者从权谋角度作赛后检讨,会认为6.12之败是警方反应太快,没有等待示威者充份展示暴力抗争,以致媒体上充斥的大部份是警察使用暴力的画面,以致主流民意同情示威者而非执法者,以致和理非民众拒绝与勇武青年割席。他们就会想,如果下一次剧情逆转,警察饰演弱者,示威者占尽上风,舆论就可能逆转,政府就有机会翻盘。

所以,在六月廿一日和六月廿六日,示威者两次包围警察总部,抗议警方滥用武力,警方的表现异常克制,与六月十二日截然相反,任由示威者责骂,让他们向总部大楼掷鸡蛋,涂污大楼外墙,也不动手驱散,只是频频召唤救护车,希望市民不满示威者阻碍救援。

然而,示威者没有中计,他们使用新式网上社交软件,主张冲击和反对冲击的留言张贴后,阅读者可以推送自己赞同的留言,让它长期置顶,这样主流意见就清晰浮现。主流意见是不能冲击警总,冲就「中伏」。

事后回看,年轻人这份集体智慧和自我克制,令许多和理非长辈自愧不如。孩子们,你们知道那两个晚上,多少关心你们的家长、老师、朋友在看网上消息,担忧得彻夜无眠?多少信徒在为你们迫切祷告?感谢上帝,守护你们平安。

七月一日那天,和理非民众继续游行,勇武青年却决意冲击立法会,迫政府回应诉求。坦白说,我认识的朋友大多不赞成冲击立法会,认为风险太大,完全没有必要,年轻人若坚持这样做,恐怕会失去主流民意的支持,既无法迫政府答应诉求,还会削弱反送中运动积累的成果。

年轻人提出台湾的太阳花学运,作为以占据议会反映诉求的先例。可是,香港的终审法院在公民广场案的裁决已表明,公民抗命必须完全非暴力,太阳花学运的无罪裁决不可能在香港重演。近日终院前首席法官李国能在报章撰文,呼吁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在尊重真相与法治的基础上,寻求社会和解。李官提到七一冲击立会一事,也主张依法追究,判处有阻吓力的刑罚。我有理由相信,大多数香港市民赞同李国能的看法,认同年轻人冲击和破坏立法会的只是少数。

不与冲击者割席
 
和理非在道理上不赞同勇武青年冲击立法会,可是在冲击发生后,经深入了解冲击经过,最终却得出不能与冲击者割席的结论。原因很多,包括:一、同情示威者中了警方布置的「空城计」(有关「空城计」的论证,可以参考黎广德先生引述防暴专家写的〈警方弃守立法会七道破绽〉文章);二、敬重示威者甘当「死士」以牺牲前途来表明心志;三、欣赏已撤退示威者冒险折返拯救同袍的情义;四、体谅他们过去数年受尽政治打压,看不到出路才孤注一掷;五、理解他们在大楼内保持克制,破坏的只是政治标志,文物档案都受到保护;六、庆幸当天是七一回归纪念日,北京不想变镇压纪念日,清场行动延至七月二日凌晨,让示威者侥幸全身而退;七、不齿依附权势者选择性谴责青年,却无视「建制暴力」如何摧毁立法会正常职能。这七点理由,既是感性的,也有理性基础。就是当看到大楼玻璃被破坏,同时看到抗争者内心的真诚与善良,看到人命比玻璃贵重。

虽然道理上不认同,但情义上深受感动,和理非民众选择与勇武青年不割席,互相守望继续同行,今后可以为他们做其么?可以做的很多,包括:一、捐钱予守护公义基金,为6.12与7.1被控青年提供适切的法律帮助;二、争取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彻底查明那两天警民冲突的来龙去脉;三、在查明真相之后,寻求社会大众考虑,在公平看待犯错警员和犯错示威者的基础上,研究是否可以特赦双方以促成社会和解,特赦可以是豁免检控(公民党建议),也可以是检控及定罪后由特首宽免刑期(前立法会主席曾钰成建议),前提是符合法治社会惯例。

七月七日那天,由于特首持续不理会示威者的五点诉求,示威者在尖沙咀游行,游行散场时,部份示威者沿弥敦道走到旺角,警方在旺角重兵布防,以三面包抄手法冲向示威者,场面相当惊险。幸好示威者决意退避,快速四散,没有重演二○一六年元旦的骚乱场面。

这次冲突虽有惊无险,却令人非常不安,因为这时候,法案已经返魂乏术,政权却继续标签示威者为「暴徒」,警队看来改变了战略,放弃过往的防御式执法,采取进攻式执法,目标已经不是驱散人群和平清场,而是挑起冲突实现大举抓捕。这种执法策略必然会挑动仇恨,刺激冲突升级,人命伤亡随时发生。

果然,在七月十三日的上水游行和七月十四日的沙田游行后,警方继续用这种极具挑釁性的进攻式执法清场,在上水有青年躲避警棍追打,险些跳下天桥;在沙田新城市广场,示威者被赶进商场内,大批全副武装警员在狭窄且满布途人的商业空间内展开围捕;港铁不停站兼封闭出口,示威者犹如困兽,与警员浴血混战,大批警员和示威者受伤。

求主怜悯警队里的基督徒
 
我在五年前遇袭受伤,曾协助警方调查及接受警方保护,其间认识了许多前线警员,他们给我的印象都是善良、正直、专业。我很为前线警员担心,他们一次又一次被要求执行错误的行动策略,或错误地弃守议会,或错误地追打示威者。他们面临情绪失控,每次执勤都承受极大压力,而暴力执法只会令他们被憎恨,令往后的执法行动更危险。我祈求上帝怜悯,尤其是警队里的基督徒弟兄姊妺,求上主保守他们的心,不被愤怒、仇恨和暴力侵蚀。

七一前后,社会气氛明显转差,几位年轻抗争者自寻短见,许多人情绪受困。撒玛利亚会收到的求助个案大增,议员、牧师和社工天天出动,去打捞抑郁失常的人,和理非民众看在眼里痛在心头。陈健民教授在狱中写信,呼吁年轻人以生回报死,连侬场上满布「一个也不能少」、「一起来一起走」的便条。在追悼会上,柔和的圣诗咏唱,抚慰着悲怆的心灵。

政治问题不可能用警棍解决,这是基本常识,但特区政府偏偏要这样做,令社会矛盾愈积愈深。圣经说「弯曲悖谬的世代」,我们正处身这样的世代。我们可以怎样做?我想到那位英勇的电视台摄影记者,先在上水天桥协助救回跳桥的示威青年,再在新城市广场以身驱保护那落了单被围殴的警员,在仇恨和暴力扩散之处,他做了和平之子。还有无数的和理非同道人,在竭力劝阻暴戻,保护弱小。当然,更根本的办法,是通过今年底和明年秋天的选举,令政权面对现实受到制衡,重新回到理性务实、贴近主流民意的管治轨道上来。

未来几个星期天如果再有游行,会否发生冲突?会否有人命伤亡?让所有信徒为这危城求平安。

(分题为编者所拟,原载于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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