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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暴力,抑或不暴力?」的韦式回应
—— 记一众践行同在的「刘牧师」

有一位刘牧师,612早上到达立法会外,原本只是打算与在场人士一同祈祷,结果却逗留到下午,心想或可发挥一些支援或缓冲的作用。但在警方开始施放催泪弹清场的一瞬间,在两面夹攻下,他被逼入了中信大厦外的人群,意外地成了「暴徒」之一。他事后忆述犹有馀悸,当时他脑里几乎一片空白,生死之间什至不懂得怎样祈祷。

又有一位刘牧师,在619之后,自发到添马示威区一带,不时为在场的示威者提供心灵辅导;其实,他能够做的,不过是去听那些渴想被聆听的年轻人的故事,与他们一同流泪。他也曾见过有执勤的警员,远远听到基督徒的祈祷和诗歌,隐隐然眼泛泪光。他说,满目是无助和伤痛,但也有仇恨。

又有一位刘牧师,在7月初连侬场遍地开花之后,到居住当区一个地点站岗,晚上短短四小时,就与超过廿名不同年龄的街坊交谈过,他听到的尽是灰心、失望、愤怒和无奈。

关于暴力对错的道德论争,是那么的焦点错置、那么的于事无补

以上的「刘牧师」自然是化名,如有雷同实属巧合,不过都是基于真人真事;他们可能是堂会主任牧师,是初出茅庐的传道同工,是暑期实习的神学生,是机构的同工,又或是神学院老师。对于一众更多的「刘牧师」而言,因71冲击、闯入和破坏立法会所引起基督徒之间(包括牧者和神学老师)关于暴力对错的道德论争,是那么的焦点错置、那么的于事无补。因为,一直以来,大多数示威者都没有使用暴力,使用暴力的大多数又不是基督徒,大多数的基督徒也不会使用暴力。但经过714晚上,警方于新城市广场围剿示威者,却有信徒竟然宣布香港进入「内战」;然而,这只不过是浪漫化、什至美化淡化了普通市民用血肉之躯所抵受的、不成比例的警政无情残暴。为什么基督徒总是纠缠、执着于暴力的使用 —— 不管是谴责、是同情、或是合理化 —— 而非首先关注暴力的创伤和遗害?

如今,在教会内就暴力的论争已经呈现誓不两立的两极化,一些人的态度什至是:「你若不附和我,就是敌对我」。于是,对暴力行为稍为提出异议、或尝试善意提醒的,就被指是与示威者(当中又以年轻人为主)「割席」,因而自己就被人割席。而论争的内容充满了道德决疑(casuistry)的诡辩性质和二元化约:不伤害人身,只破坏公物算不算「暴力」?是「暴力」邪恶,抑或「不作为」更邪恶?是示威者「暴力」,还是制度更「暴力」?应该先谴责示威者,还是要更大力声讨当权者?对于刘牧师,这些问题都毫无助益,因为他所遇到普通的市民,大多数从来没有、也不打算参与任何的暴力行动(他们即使在场,最多也只是旁观者、见证人,或更多是受害者)。刘牧师也关心下一代,但他深知道「暴力」不是选项,更绝不愿意它成为更多年轻人的选项;但「不暴力」也不是选项,除非有人可以为年轻人提示出路,例如怎样将运动转型,成为持久的、日常的、全人的不合作抵抗 —— 有别于坊间所谓全民的不合作运动。(关于主耶稣亲授的非暴力抗争方式,笔者将另文讨论。)

一方面,刘牧师不忍责备进入立法会破坏的年轻示威者,因为,我们不应低估或否定这些示威者的反省和判断能力,他们都差不多是成年人了,虽然也有些只是中学生,但更有不少大学生,难道他们就不晓得自己有「错」吗?但他们只知道,在那一时刻、那种处境,即使有些事哪怕是「错」的,也必须要做;有时候,唯一可以做的、应该做的,是一件有「错」的事,但整件事不会因此就变得完全「对」,反而是更形悲怆。

另一方面,刘牧师更加无法认同暴力,知道不应火上加油,极不愿见再有人将自己置于险境。假如刘牧师也相信「以武抗暴」是那么理直气壮,当面对77晚上旺角那种气氛和场面,他还可以怎样祈祷?他固然不可能假惺惺地,祈求所有人都奇迹地平安大吉,亦不可能祈求只有正义的一方大获全胜,邪恶的就全部灰飞烟灭。更何况,刘牧师无法毫无保留地主张「以武抗暴」有理,因为他还要牧养在警队内服务的会友及其亲友,还要关心那些因政见立场而被子女unfriended的家长。

第三种牧养年轻人模式:韦氏的「与人同在」(being with)

刘牧师发现,过往教会牧养年轻人的两种主流模式早已失效:要不是单向地教导、教训、灌输,就是一味投其所好、不加引导。他自己所实践的是第三种模式,神学伦理学家韦尔斯牧师(Samuel Wells)在《拿撒勒宣言》(A Nazareth Manifesto: Being with God, 2015)称之为:「与人同在」(being with)。另外,教会过往沿用的牧养服事、社会行动模式则分别为:「与人同工」(working with);「替人做事」(working for);「为人而活」(being for)。它们并无绝对的好坏、对错、优劣之分,只是「同在」具有神学上和伦理上相对的优先性,「同在」才是其馀后三者的所向所由(telos)和规範,它们的价值在于是否有助实现、抑或阻碍「同在」。韦尔斯指出,教会的社会行动和服务一直太侧重「代人做事」,不加思索地墨守成规(default mode),结果往往将他者视为一个个要「被解决」的「问题」,更误以为自己已经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方案,而无法如其所想地享受对方的同在,从对方所谓的「欠缺」发现上帝极其丰盛的恩赐,什至从对方不完美的生命瞥见上帝的荣耀。

基督徒多数将马太福音廿五章「绵羊和山羊的比喻」理解为:我们要做弱者的好邻舍,照顾他们的需要,替其谋取最大的福利。但故事的内容实情是相反地,以「同在」来抵制「替人做事」的惯性:「你给我吃、给我喝」,意思不是「你为我关注食物的营养标签」、或「你去为我掘井」,而是虽然我吃了、喝了,仍会再饿、再渴,即使你知道长贫难顾,但仍然亲自端上饮食,你的手触碰到我的手、你的目光不迴避我的眼神。同理,「你留我住」,不是「你为我这种无家可归的人争取房屋安置」;「你给我穿」,不是「你去为我研发最舒适的制衣材料」;「你看顾我的病」,不是「你为我去监管政府的医疗资源是否足够」;「我在监里,你来看我」,也不是「你为我伸冤奔走,并聘请最好的辩护律师替我翻案」。

至于「为他人而活」 —— 也可说「为他者而存在」、「通过他者来证明自己存在」 —— 本身也可以是好的。实践这种模式的人,他们不在现场,或是为了他者的缘故,暂时退隐,先与自己独处、与上帝同在;或是为了要服事和装备那些准备将要进入前线的人。写作教学,或者研究倡议,就是「为他」;恒常捐款给值得支持的事工和机构也是。基督徒践行当中,最能够呈现「为他」的美好和必要性的,就是代求祈祷。但这也是一个例子,凸显出缺乏「与/共」(with)的任何行动和服事的弊病:没有面对面的接触,我们为其而活的他者,就依旧是互不相识、面目模糊的陌生人。代祷不应该单单将别人的难处和福祉,推卸给上帝就算,而自己则与这些对象永远保持距离;有时我们为穷人祈祷,只是希望他们变得像我们一样不再贫穷,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与他们一起清贫简约度日。「为他」很容易变质扭曲,先假设了「必须要做一些事」,但结果却只是责成别人去做事,自己则不冒险;代人发声、替人出头,就已经算完成自己的任务。

在香港教会,最常见的「为他者而存在」的社会行动模式,就是联署声明;但假若这些声明只是宣示立场,或谴责当权者不做事、或争取当权者做事,而不伴随教会群体本身以践行来呼吁社会其他人追求更高的义,则会沦为站在道德高地的自以为义。同理,挖空心思,为暴力制造圣经、神学、道德的理据,也是一种「为他」,因为发言者自己(不少是神学院老师、大学教授)十之其九不打算动武,更绝对没有流人血的心理准备,也不会有机会亲身面对暴力对待,什至是从不置身于暴力现场的。这种立场先行,最紧要先站对了边的取态,最劣质化的表现,就是在网上社交媒体那种虚拟的交往和互动模式,道听涂说、未审先判,将他者以简化的标签分类,以口号代替理据,一味逼人表态归边。

对世俗社会,以基督教伦理谈「暴力」有何益处?

基督徒「支持」以「勇武」对抗暴政,也犯了传统基督教伦理学常见的一个严重毛病。例如以身试法71在立法会进行破坏、或两个月来曾经参与过主动冲击警察的示威者,相信大多数都不是信徒!到底,基督徒引用圣经、神学,例如搬出耶稣洁净圣殿所谓「暴力」的事例(其实充其量是证明常规的一个特例),或者「正义战争」的理论(但众所周知,几乎没有任何的武装冲突能够满足理论所要求的正义条件;而且示威者与警方在武力上的绝对悬殊,根本谈不上「较量」、而只是「捱打」),这些或者只有基督徒才明白(但却存在极大争议)的信仰观点和论据,对大部分的非信徒示威者(当中又只有极少数采用暴力)来说,有何益处、有何造就、有何见证?我们容易误将基督徒伦理看成一种普世伦理(universal ethics),而忽略对于一个世俗社会而言,基督信仰的经典、理念和传统根本没有权威、也没有认受性,非信徒既不需要、恐怕也不什稀罕基督徒在宗教理据上为他们的行为开脱。基督徒尝试运用信仰资源,去证明在某些处境下,使用暴力就必然正当,将注定失败,因为连其他基督徒也未必说服得到,更何况是非信徒的社会大众?

抽空处境脉络和前因后果,一成不变地去为「任何人」(anyone)赞成暴力,既缺乏基督徒的视角,就连伦理思维也欠奉。基督徒伦理提出问题的立足点最起码是:对于一群认信一位被钉救主的基督门徒而言,为了争取公义而伤害他人的身体性命,说得过去吗?(参Richard Hays, The Moral Vision of the New Testament: Community, Cross, New Creation: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to New Testament Ethics, 1996, Ch.14。)基督徒的伦理辨识必须建基于当事人作为行动者的角度和故事(agent-centered),伦理辨识的任务是先要将事件和行动的道德轮廓描述得尽量立体,黑中有白、白中有黑,可以既见到作恶者的恶行、又见到他实在也是为恶所胜的被罪者,可以认同目标的正确性、但同时批评手段的可取性。伦理辨识旨在分辨更好或更坏(better or worse)的其他可能性,不急于一刀切地简化成百分百的「支持」或「反对」,最起码当中还留有更细致的「不反对」或「不支持」,什至「暂时不作定论」。

假若我们肯稍为聆听一下示威者的声音,就一定会发现,他们有些人选择使用「暴力」、或支持同伴使用「暴力」,是别无他法(there is no alternative)、出于强烈的无力感,连他们也承认没有绝对的合理性、或无可置疑的正当性。他们的行动,不是经过冷静审慎的权衡利害之后,所得出最有成功机会的最佳选项;而是因心力交瘁、走投无路,他们的灰心无奈已经写满墙上。旁观者事后代其发言,并意图去合理化暴力,就误将彻底绝望所结出来的果实,偷换成虚假盼望的种籽。又正如,将「只有暴政没有暴徒」这句政治标语,认真地当成是一条道德的全称命题来争辩它是否站得住脚,是完全捉错用神的误读,什至陷示威者于不义。

「为他」的道德性判断 vs「同在」的伦理性践行

「为他」的危险在于倾向一种过分简化的道德性判断。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己方就极力维护,对方就誓死批判,这容易滋长一种失去辨别能力的「爱心」和「正义感」:凡是自己选择「支持」的他者,就无条件认同到底,什至要毫无保留地论证其正直无误,任何议题都可能上纲上线,成为没有商讨馀地、乃大是大非的敌我矛盾;而最终的目标,则可能是将同路人的立场「据为己有」(own up),什至当中多少有一种移情的作用:「你代我去冲,我就在意识形态上作你的后援。」

但是,「同在」本身就已经是伦理性的践行,不必完全认同对方的目标或手段,不是因为对方「正义」、「无错」、「最后一定胜利」,所以才与之同在,更不是因为对方「可爱」、「清白无辜」、「令人自豪」,所以才去爱对方;而是因为在受伤的身躯上,在被压碎的灵魂里,在一次次落空的政治诉求当中,在有时处于灰色地带的道德立场上,我们能够看见彼此的伤痛和无助,即使自己不拥有任何走出绝境的现成答案,仍然拿出勇气去聆听别人的无力感,向对方坦承自己的无力感,见证基督、又遇见基督。与孤单的人「同在」,我俩彼此就不再孤单。除了福音以外,基督徒再没有什么别的可以与绝望无助的人分享,但在分享中,我们就活出福音。

71当晚立法会最后的一幕,几十名示威者折返将留守的「死士」半拉半抬、一起撤离,令刘牧师从他们身上学习到,「同在」就是「一个也不能少」的不离不弃。这段日子,教会内外经常出现一种扭曲的论调:「年轻人既然已经绝望,大家就不要再责备他们,我们更不要阻止他们自我牺牲」。但示威者所践行的「同在」却表明:「年轻人虽然已经绝望,但大家不要放弃他们,也不应任由他们放弃自己」。事实上,我们还要公开感谢示威者的克制,感谢他们保护了自己、保护了同伴、什至保护了警察的安全,使所有人避免了更血腥的结局。惟有如此,他们才会被鼓励、被肯定,在下一次的行动中使用更少(而不是更多)的暴力。又有一位刘牧师建议,基督徒可以发起众筹,去帮助支付立法会维修的庞大开支,以表示与示威者「同在」。「错就是错」在基督徒伦理的语意只能够是:人的行为一定会有后果,我们愿意与你们一起去担当、为你们行为的后果负责。

而经历了721晚上西铁元朗站的无差别恐袭之后,一众刘牧师固然悲愤莫名,两个月来一幕幕的血迹、伤痕、眼泪、呼喊,更是涌上心头,挥之不去。刘牧师隐隐然察觉,极权不再是步步临近,而是就在眼前,社会已难以回复旧貌,因为制度潜存的百孔千疮、系统性的崩坏和谎言,终于一一被揭破。我们早已活在黑暗当中,黑暗也活在我们里面。刘牧师必定谴责暴行,支持缉凶,不过他又深知道,这些「为他」的诉求和姿态不足以抚慰受伤者,更不能取代与人「同在」;他记挂的,不是那些行凶者,而是那些被暴行烙下难以抹灭的印记的生命。在示威现场、在牧养前线的经验告诉他,人们克服恐惧的方法,往往是用暴怒来将之掩盖;但是,以暴力回应暴力,其实就是向恐怖主义妥协,与其「合作」。刘牧师的代求祈祷,是上帝与那些思忖着如何带着信任去过新一天的人同在,是上帝赐他们勇气直面内心的软弱,纵然畏惧威胁,也不害怕害怕。因为刘牧师相信,和平是属于上帝、来自上帝的礼物,而不是乞求自掌权者的施予,我们不必仰赖执政者才可止息暴力。刘牧师思考的不再是:「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才能够将过去输掉的,一次过赢回来?」,而是:「我们应该如何继续生活,才可以在暴力笼罩之下,在绝望、哀伤、愤怒之中见证上帝的平安?」刘牧师为教会祈求的,是上帝将我们的恐惧转化成怜悯,使我们成为一群尽管心碎、但仍学习像基督一样去爱的人,有能力与别人一同承受暴力、经历伤痛。

(编按:内文粗体为作者所标示,分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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