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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理非非」的中國神學想像:「人格救國(港)」

在和平示威中高唱詩歌,用愛和感染力來迎接粗暴的舉動與橫蠻的政治,有人稱許這是和理非非的極致。在動盪無理的時局中,自己的地方需要自強來作出自救,差不多是每個具有身份認同的人都有的意識,如果兼具基督教信仰的人,究竟可以怎樣做呢?我想起近代中國歷史中也曾經歷內憂外患的時期,那時的基督徒知識份子總在思考以宗教來救助家國,興起了一股以學習耶穌人格為目標的救國方案:人格救國。究竟這種人格救國思想,對身處現代的基督徒還有沒有意義呢?

趙紫宸(1888-1979)是倡議人格救國思想的代表人物,從他早年的著作可以發現這種傾向,如《基督教的哲學》、《耶穌的人生哲學》、《耶穌傳》等,他曾說:「中國人處於今日,急宜仔細思考獨標自信。我以為人若能信仰上帝,學習耶穌,走他所開闢的道路,中國就有希望了。」(《耶穌的人生哲學》,《趙紫宸文集》第一卷,頁187)

簡單來說,趙紫宸提出人格救國的基本進路是:

一、人格即「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品格,而人格是具有動態的持續發展特質;

二、耶穌具有卓越的人格,以此人格能與上帝溝通,從而理解其自身的「基督」身份,即兼具「彌賽亞」的使命,以犧牲肉身來從精神文化的層面拯救以色列人;

三、耶穌的人格作了個模範,信仰基督宗教,學習耶穌的人格,即可以藉著耶穌的「覺悟」而一同成為「上帝兒女」。

四、中國社會正處於內憂外患之際,要救助自己的家國,勸喻國人信仰基督教,學習耶穌的人格,就能夠從精神文化層面拯救國人。

依此,究竟怎樣學習耶穌的人格呢?又要學習耶穌人格中的甚麼特徵呢?趙紫宸的建議是:「愛」。愛的開端是寬恕,愛的極致甚至是犧牲。趙紫宸說:「基督教並不自求特別,他的特點,即在他寬恕精神所達到的程度。耶穌要人恕人七十個七次。自己被釘在十字架上,卻還求上帝饒恕殺死他的兇手們……基督教徒若要能真恕人,若要真被人恕,第一件事,必須從自己當中跳出來,努力瞻仰耶穌的聖範,上帝的聖心,天國的聖美。」(《學仁》,《趙紫宸文集》第一卷,頁440)如是,趙紫宸的人格救國即是以學習耶穌的愛(寬恕以至犧牲)來建立人格,從而在精神層面上拯救國家之本:國民。

當然,關於趙紫宸以人格來詮釋「基督論」及「救贖論」,已有不少學者析論其中「歷史的耶穌」及「人神二性」皆存在著理論上的問題,在此不多作討論。我感興趣的是趙紫宸以人格感召的方式詮釋基督教,對當時社會所帶來在理念及實質的果效。理念上講,人格救國是先從自己的品格做起,展示的是與傳統中國文化崇尚的「成聖」思想類近,容易得到國人的歡迎,救國問題始終是那時代多人的關注;實際處境而言,當時在國情與宗教上皆處於困境,即使主張人格救國是堅持社會正義而作出抗爭,也沒有激烈的行動,在強權與眾敵的境況中似乎指示了一道可能的出路。換言之,人格救國固然有它的聖經詮釋問題,卻也在艱苦的社會環境中展示出基督教的重要教義:愛。

反觀身處現今政治動盪的香港基督徒,和理非非的行動似乎就是人格救國(港)的翻版,和理非非的抗爭方式就是持守愛、「寬恕以至犧牲」,多年來的堅持似乎終於得到某些認同了。然而,和理非非仍然要面對人格救國所曾遇過的問題:政教關係。所謂「政教關係」並非指「政教分離」或「政教合一」等具歷史性的產物;而是基督宗教在信仰上,有多少對抗強權政治的成份呢?簡單講,「救國(港)」很難說成是基督教信仰的關注問題,與神學討論也不必有直接關係,教會歷史上既有順服政權的十字軍,亦有反抗政權的潘霍華。救國(港)更多是關乎個人對於地方文化的身份認同與政權的正當性之衡量。

依此,選擇和理非非立場的不必然都是基督徒,相對地,基督徒也不必然都是和理非非。只是,選擇了和理非非的基督徒需要認清楚,自己所採取的行動(晝夜在示威現場唱詩),乃是以基督教的愛為基礎,付出的是「寬恕以至犧牲」為方法,堅持的是自己的身份認同而作出的抉擇,得到的可能只是一時的稱許,實質的果效都可能只是對方一時的仁慈,甚至被騎劫而成為「助長暴行」。有人或者以為和理非非的效果微小,見證不彰,信徒以往已被賦予「耶L」的俗名。不過,確認自己的行動是出於學習耶穌的人格,貫徹實踐自己的信仰,信徒至少比較那些以為信仰就只是「政教分離」,堅持「該撒的物當歸該撒」,而不理會「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的都好得多了。


(筆註:和理非非即「和平、理性、非暴力、非粗口」,是香港的政治運動術語。人格救國是二十世紀二十至四十年代,在中國基督徒知識份子中興起的思想,其中「救國」的「國」並不是從政權作規範,而是從文化認同的角度來思考,比對於現在香港的情況,特以「人格救國(港)」來表述。)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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