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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

血淚而生的盼望——IFES南非全球大會後記

「在絕望痛苦中,上帝的應許顯得更為實在,微不足道的恩典也變得珍貴。」敘利亞同工的回應對我猶如當頭棒喝。面對愈趨崩壞,強權合謀管治,黑白難分的香港,我們還能瞥見盼望嗎?這亦是當今縈繞世界各地的疑問,因此由國際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IFES)主辦,七月三至十一日在南非舉行的四年一度全球大會(World Assembly)便以「盼望的使者」(Messengers of Hope)為主題,與來自全球各地的學生及同工共同探索,在絕望與恐懼陰霾下如何竭力持守盼望。被迫暫時抽離現實的我們,拖著沉重的肉身與心靈踏上這趟尋索盼望之旅,與不同有血有肉的面孔相遇,一個個實在的見證震盪我們的內心,撫慰我們的傷痛,如同敘利亞同工所言,絕望中的盼望才是真盼望。

從破碎中起行的逆流之旅

盼望從何談起?唯有回歸聖言。大會以路加福音與使徒行傳為主線,追蹤門徒如何走過創傷,經歷聖靈的安慰與充權,成為遍地開花的盼望使者。舊約學者萊特(Christopher Wright)由聖經的七幕劇(創造、叛逆、立約應許、基督福音、差遣使命、審判及新創造)談起,指出聖經的宏大敘事由盼望這主題貫穿而成,也是一個朝向終末救贖的盼望之旅。其他講者接續從以馬忤斯的門徒談及耶穌如何重塑他們的生命,讓他們從迷茫中重新上路。

美國同工路意(Janna Louie)從社會政治進路詮釋使徒行傳,指出耶穌要求門徒在耶路撒冷這個最危險及傷心的地方等候聖靈,是別有用心的安排,皆因耶穌正是要門徒在「那裡跌倒,那裡起身」,重新面對昔日的傷痕與恐懼,領受聖靈超乎想像的能力與異象。她強調聖靈充滿並非自我感覺良好,而是呼召人離開安舒,進入困境與強權中宣揚真理。

與門徒一樣,夏愨道曾經也是我們不敢回憶的地方,但如今我們竟重新站在這條充滿回憶的街道。聖靈以無人測度的方式凝聚與充權我們這班兄弟一同爬山,在不同位置上互相效力,共同參與及見證這場屬於香港人的抗爭之旅。

暴力與非暴力不是截然二分

對未來的盼望如何能免於被囚禁在象牙塔中,成為不食人間煙火的概念?大會其中一晚的分享嘉賓,前南非教會協會總幹事池昆(Rev. Frank Chikane)便以生命見證那份道成肉身的盼望。他的一生相當傳奇,曾為南非國父曼德拉的副手,與之共同反對種族隔離制度,並因而被迫害及企圖暗殺;同時又被母會停職九年,皆因當時南非大部份教會為著自身利益而支持種族隔離。作為黑人牧師的池昆除了身體力行,亦將實踐與思考結合,致力推動黑人解放神學。於他而言,做神學絕非空中樓閣,而是切膚之痛的思考,不但背負個人傷痕,更是不忍目睹教會竟與壓迫共謀,因此他積極批判主流神學及教會對公義的漠視,並從受壓者角度重新詮釋聖經,將上帝從壓迫傳統中解放出來,讓福音成為受壓者真正的盼望。

有幸親身遇見曾與曼德拉共事之人,我把握不多的機會向他請教,近年香港暴力與非暴力抗爭的爭論。池昆牧師坦言,他無法抽離處境回應,皆因他深信不同處境下會有殊別的倫理判斷。無疑,他承認暴力會衍生更多的暴力,但他卻表示暴力與非暴力不是截然二分,而是充滿張力。他分享自己昔日被追殺的經歷,雖然他竭力持守非暴力的信念,但身邊保護他的學生卻要配備槍械候命,以防他遇害。池昆意識到個人的非暴力原則並非較行使暴力之人優越,特別是在抗爭中,一己的非暴力可能是將承受暴力的代價轉嫁予他人,令自己佔有偽道德高地,卻吊詭地無法以非暴力保護伙伴。他的回應正好對應香港當下的處境,特別是元朗恐襲後,更顯出勇武抗暴與和理非彼此配搭的需要,方能保護抗爭運動,免受政權種種陰險手段的打壓。


池昆(Frank Chikane)

殖民烙印下持續鬥爭的盼望

另一位在大會中帶來衝擊的講員,是烏干達天主教坎帕拉總教區(Diocese of Kampala)的退休助理主教扎克(David Zac)。扎克甫分享便反覆強調觀點(perspectives)一詞,指出我們無可避免必定站於特定觀點理解世界,而諸種觀點衍生的敘事源自不同的權力脈絡。他以此開展對基督教殖民主義的批判,指出西方的宣教史其實是帝國擴張入侵的殖民史,而迄今習以為常的觀點其實仍隱含殖民色彩,如掛著「全球化」面孔的新殖民,又如普遍的宣教導向仍是由上而下的施捨,無形中合理化權力的不平等。

扎克最尖銳的批判直指,學生福音運動是否也是披著殖民主義的外衣,將文明的福音外銷於發展中的地區?我們是否意識彼此的權力差異,特別是自身所處的優越位置?他主張我們需持續為福音解殖(decolonize),並以謙卑的態度與他者互動甚或學習,容讓其他觀點豐富我們信仰的視域。作為黑人主教的扎克,他的批判也許已過時,只將「文明」的西方同質地一概視為壓迫者,儼然白人便是原罪,卻無視黑人中亦存在的階級壓迫,但我相信從黑人或他的真實經驗,由膚色帶來的傷害與差異,終究難以純然被理論所闡釋,而是現世難以完全縫合的疤痕。盼望,於他和黑人而言,或許就是持續的鬥爭之路。


扎克(David Zac)

平凡學生顛覆世界的激進盼望

在大會中,盼望的信息再華麗,也不及學生分享的見證動容。一位來自剛果民主共和國的學生訴說,剛果因長年陷入五個叛軍軍閥之間的內戰而四分五裂。在一次意外中,他不幸被其中一隊叛軍擄去,囚禁於叛軍基地。失去自由的他,非但沒有失去盼望,聖靈反而給予他異於常人的勇氣去作出一個令大家震驚,在外人眼中愚蠢的舉動——向叛軍首領傳福音。神蹟果真發生,首領竟然決志信主,釋放所有囚犯,更帶同整個軍隊投降。我們眼中看為聖經故事的情節,竟意想不到地在現實發生,而他並非保羅,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其實這位學生絕不普通,他沒有多大的勢力與才能可以倚仗,而只有上主的同在,卻能一人瓦解整個叛軍。他要有多大的信心和勇氣,才膽敢冒生命危險作此天真又激進的舉動?相比當下的香港,恐怕我們也難以想像向警察或高官傳福音,能帶來如此顛覆的結果。盼望是如此超乎想像,卻又真實發生。

另一位來自斯里蘭卡的學生分享,斯里蘭卡是一個佛教國家,長年與其他宗教如基督教及伊斯蘭教發生嚴重衝突,更有激進份子特別襲擊穆斯林會堂造成死傷。在如此嚴峻的處境,他意識到基督徒沒有獨善其身的權利,不應因宗教藩籬而漠視穆斯林的受苦。於是他作出一個好撒馬利亞人的決定,主動向穆斯林伸出援手,並在校園建立聖堂,邀請他們同來對話,尋求彼此寬恕、醫治與復和,更為他們提供地方聚會,並發出聲明表明在逼迫中與他們同甘共苦。他的見證顛覆不少人的想像,不但逾越傳統包袱與界線,更擁抱與接待儼然非我族類、被人標籤的穆斯林。我們又是否具備如此的屬靈智慧去與受苦者同行,特別是被主流教內視為「異類」的群體如性小眾?假若他們被迫害,我們又會如何抉擇?好撒馬利亞人的故事讀來動聽,廣受傳誦,但為人帶來盼望原是如此顛覆與冒險。

夢境中的盼望神學

結束十天猶如在南非的夢境,回到香港的現實,夢醒了嗎?還是繼續發另一場史無前例的夢?活在沒有最黑暗,只有更黑暗的香港,盼望在哪裡?如文首敘利亞同工所言,正是如此光景,我們才確切走在朝向盼望的旅途中,在血淚、憤怒與絕望中渴望、等候與經歷上主那份道成肉身的盼望。相比敘利亞、蘇丹等地,我們讀得更多盼望神學,但論到真正以生命體悟何謂盼望,明白何謂hope against hope,我們還遠遠只是初哥。「黎明前的黑暗是最__黑暗」,我們預備好認真上一課盼望神學了嗎?

香港FES學生代表與其他地區關注人權同工的合照,後排左三為作者。


香港FES總幹事蔣文忠博士在大會日間講座分享香港反送中運動狀況。

 (作者為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FES〕大專部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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