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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中,一點關於「空間」的遐想

疫病仍然蔓延,我們對於空間的掙扎也在繼續——不僅關乎線上敬拜、網絡聖餐這些偉大的話題,就連臉上的口罩也成了一道構築安全空間的圍牆:愈是身處人多之地,愈要精心按按鼻夾、保衛眼下的這方寸淨土。置身地鐵站的人流中,有一刻我彷彿想起俄國小說家契訶夫(Anton Chekhov)的名作《裝在套子裡的人》(英譯:The Man in the Case)的主人公:身處社會的白色恐怖之中,那個怯懦、固執又神經質的人用一切物質與精神的辦法,把自己保護得嚴嚴實實、並盡力壓制一切可能萌生新事物的空間。

好奇自己離變成這副尊容尚有多遠。若不想如此,又有甚麼其他的可能嗎?忍不住去想一些離地的事——這大約是人感到受困時的一種反應吧,此處先行申報了。

一、上帝與人的真實關係

神學家杜倫斯(T. F. Torrance)在他的《時空與道成肉身》一書中,提到古典希臘哲學與尼西亞教父對於空間理解的分野:簡言之,前者傾向將空間比擬為包羅萬物的容器;而後者卻從創造論的角度強調上帝容納一切受造之物,祂卻不能為任何事物所容納,包括空間。按照尼西亞神學的理解,物質世界的空間就我們而言是封閉的,就上帝而言卻是無限敞開的。而思想空間的神學,一個焦點在於「關係」——上帝與人、創造者與被造物、永恆與暫時的關係。基督道成肉身進入我們生活的空間,卻仍然臨在於整個宇宙並統管萬有。類似地,改革宗談論基督升天時,同樣拒絕接受空間作為封閉容器,而是強調其與道成肉身一樣,一併體現著基督對於時空本身的超越與在時空中真實的臨在。杜倫斯認為,這一觀念也體現在改革宗的聖餐中——基督在聖餐中的臨在是「活生生地在時空中向我們顯現」,然而他的臨在卻不受困於實體空間中的餅和杯。1

此處有一點省思:在網路上參與敬拜,觀感上自然覺得差了一層(這樣的感受無可厚非,就如體育比賽或演出,電視轉播的效果自然比現場遜色許多),然而這種視像或轉播的方式,是否限制或削弱了上帝的臨在?新約聖經路加寫作中所記載的復活的主耶穌的顯現,有「實體」的情況(如路廿四13-48),亦有以「異象」的方式(如徒九10-19,徒十八9)。我們當留意新約聖經雖然立場鮮明地拒斥「幻影說」,卻從未將異象這種「非實體」的方式視為次一等的啟示,皆因其重點在於人與復活基督的真實關係,而不在於經歷的方式。特別想到,不少教會都曾疾呼基督徒不應過份高舉敬拜時看到異象等「經驗」,此時何不因利乘便、以同樣的理性和激情,反思一下教會是否過份高舉「實體敬拜經驗」呢?

二、新自由度的探索

如果我們再發揮一下聯想,會發現杜倫斯提到的這些神學言說,倒是與現代數學物理學有不少的相通之處:後者亦不以邊界來定義空間,而是用「維度」(dimensions)或「自由度」(degrees of freedom)。這些概念看似抽象,卻潛移默化地塑造了我們今日對空間的想像(如:新聞自由的空間)。當我們以容器的想像來看待身處的空間,一旦撞到邊界便難免有「甕中之物」的慨嘆;然而如果我們以維度視之——在一些維度受困時,是否有機會發現並探索新的自由度?我們習慣將線上互動稱為「虛擬空間」,這個稱呼難免給人一種「虛假」或「虛幻」的印象;然而若按前面所言的空間去理解,若能構成一個承載我們與神與人真實關係的維度,那它在這個意義上就可以是「真實」的空間。這當然需要刻意發掘探索,恰如杜倫斯所說:「假如我們要領悟一些真正嶄新的事物,我們也必須願意衝破日常的思維和語言方式。」2

當然毋須諱言,困難和障礙是真實的。比起面對面的交流,線上的互動的確是非常受限的。近來不少老師和心理輔導員都覺得線上互動更加令人疲勞。不過,不計後果的蠻幹,或是無可奈何的苦挨,都難以幫助我們發現新的可能吧。在這限制帶來的寂寞時光中,或許我們可以更珍惜那真摯而深入的溝通——它的反面,不是靜默或獨處,而是恰恰是平日裡光滑而膚淺的談話。

不少人提及,線上敬拜久了,人便容易怠惰。不過對成人會眾,治療怠惰總不該仍以「胡蘿蔔加大棒」為主。深究怠惰的背後,往往是難以投入當下。回想教會剛剛開始崇拜轉播時,作為教會傳道人,我也曾在崇拜中鼓勵線上的弟兄姊妹「忍耐一段時間」,回頭看來這個表達恐怕欠妥——當我片面地強調「忍耐」,同時也強化了一種對於現實的不接納,彷彿現在是不應該存在的,最好趕快回到過去的「正常」狀態,好將這段不愉快的經驗抹殺。恰恰是這種心態會迅速將我們有限的意志力耗盡,從不耐煩的等候,滑落到懶散、麻木與消沉的境況。

專注並投入眼前的空間,會有新的發現嗎?我想起前幾天的一次Zoom上的長執同工會的印象。回想平日實體會場中大家的座位,雖然未必是可以設計,但往往會因著隱含的權力結構,大家會自動就位——總有些位置較為核心,有些則相對邊緣。所幸,Zoom會議沒有按組織架構來安排窗口的功能(願它沒有,直到永遠!),所有人的窗口整齊地排列在屏幕上、一覽無遺,每個人都無差別地直面所有人的面孔,已然給人一種新鮮感。

不僅如此,面孔背後還有各自家庭的一隅、不時有孩子跑過(有幾位開始時還用虛擬背景,後來因為效果不佳、索性也「開放家庭」了)。沒了口罩的遮攔、更沒有平日教會中楚楚衣冠的雕飾,這線上的空間,竟把大家溫馨居家的一面聯繫在一起。一時斜陽燦爛,只見各人的窗口中光影浮動,竟將每個人的臉龐映襯得更加鮮明立體。那一刻,心頭突然升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溫暖。這不是出於誰人英明的設計、算不上甚麼有用的發現,更得不出甚麼宏偉的結論——只是那一剎那,我感到上帝就在我們中間,如此觸手可及。

三、令人期待晨光將臨的空間

近來每每想起羅馬城的一個地方,就是城外亞壁古道(Via Appia)上的一處地底墓穴(Catacomb of Callixtus),這類墓穴是公元二至四世紀之間,許多受逼迫的基督徒祕密聚會、埋葬的空間。逼仄幽深的墓道、石壁上的一格格屍骸,這裡離光明那麼遠,離死亡這麼近。倘若自己是他們的一員,某天聽說日後不知多久的日子裡,大家只能在這裡崇拜時,真的難以想像自己會多麼絕望。然而事過境遷,世上最華美的教堂,竟也取代不了這廢棄的地洞。因為在這不見天日之處,人與上帝真實地相遇。它提醒著我們,崇拜的空間並不僅僅是我們抱團取暖的甜蜜安樂窩。在這個空間中我們當期待的,是隨著那墓石滾開、照入我們心底的那一束復活的晨光。

(編按:作者為教會傳道人。分題為編者所擬。)  

1. 杜倫斯(T. F. Torrance):《時.空與道成肉身》(Time, Space and Incarnation),陳群英譯,楊慶球審譯(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2008),頁42。
2. 同上書,頁22。

Entrance to the area of the Catacomb of Callixtus. photo:Dnalor_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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