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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風潮下的政教關係:從宣道會的屬靈傳統談起

1自二○一九年六月以來,香港社會已進入動盪不安的時代,政教關係也變得緊張和不確定。政府因推動不得民心的《2019年逃犯及刑事事宜相互法律協助法例(修訂)條例草案》,引發大規模的群眾抗議。期間,宣道會區聯會亦發表〈香港宣道會就香港特區政府修訂《逃犯條例》給予信徒的呼籲〉,「呼籲本會信徒,為香港社會和特區政府祈禱」,「願政府給予市民大眾足夠的諮詢機會及時間,在未能得到社會共識前,暫緩有關修訂。」2只是,教會的呼籲及嘗試扮演衝突緩衝的角色,並不被當權者所受落。在二○一九年九月十九日,官媒《文匯報》點名宣道會「協助暴徒藏身」,「發聲明開綠燈,縱屬堂反修例」。3

到二○二○年,內地、香港及外部政治氣氛都進一步繃緊。黨國對內地基督教會進行拆十字架、取締家庭教會聚會,及要求被按立的牧師宣誓「堅決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努力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始終堅持『三自』原則,自覺服從組織決定」。4香港在疫情緩和後街頭衝突再次出現,5政府官員及官媒採取更高調攻擊不同界別,6中聯辦則首次聲稱它有行使監督權的權力,7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宣佈要替香港訂立國家安全法,8令人相信一國兩制已徹底破局。9在國際關係方面,中美劍拔弩張,更有人認為冷戰以至熱戰正在再臨。10因此,我們今天的政教關係反思,不單要堅守信仰原則,更要審視如何適切地在刻下的特殊處境裡應用信仰原則。

本文將探討宣道會的教會論的一些特點,指出它們會帶來甚麼的政教關係觀點,並嘗試應用於未來香港社會可能出現最不理想的政教情況,提議一些實務的方向。

一、以基督為中心的教會觀

宣信(A. B. Simpson)的神學是以基督為中心的神學。也因此,他的教會論亦是建基於基督論。宣信喜歡引用以弗所書一章22及23節作為他對教會本質的理解:「又將萬有服在他的腳下,使他為教會作萬有之首。教會是他的身體,是那充滿萬有者所充滿的。」他以這經文指出教會必須以基督為首,並且其各部份皆為基督所充滿。11從這表述,我們知道宣信以基督的主權,並基督的生命如何充滿信徒生活,來作為教會本質的指標。教會必須以基督為首,單單屬於基督,作祂的身體,並讓基督充滿其中。我們可以說,對宣信來說,教會作為在地上活出基督生命的行動體(身體),以基督為首,比任何架構(institution)及教理(doctrine)來得更重要。直接來說,信徒以基督為中心地生活,比其他一切的建制(establishment)重要。

因此,宣信有不少在今天看來「出格」的驚人言論。例如,神學及教義對他來說,比不上基督在信徒生命中作主:「沒有哪一個教義原則足以取代主耶穌基督本人,因為惟獨這一名字應該統管祂的教會。」12另外,組織並不重要。他在批判宗派主義是問題時,進一步指出:「上帝想要的不是聯合組織(union)而是合一(unity),這是關乎生命及愛的事情。」13再進一步,領導架構不是中心,即時對復活盼望的心靈感動才是:

基督教的集會(assemblies)是從使徒的簡單聚會(gatherings)中發展起來的。基督教會的管治架構並未在任何教科書或法律手冊中加以規定,而是逐漸從早期教會的歷史中演變而來⋯⋯祂希望它能自由自發地(spontaneously)從他們的心中湧流,成為一種新的紀念,比從埃及獲拯救或第一次創造更寶貴;並因此將祂的復活這重大事實作為基督徒信仰和盼望的中心點,讓他們一直放在腦海中。14

甚至,屬靈領袖也不重要,基督在我們心中,推動我們為主作工才重要:「他希望我們每個為基督徒益處作工的部份(department),在基督名下聯合成一群子民,這對維持上帝的教會來說是正確的。不是讓一個人每天向一千個人宣講,而是一百個男人和女人在一個蒙福的圈內為上帝工作。不,一千個忙碌的工人。」15對宣信來說,活在聖靈當中,受聖靈管理,才是教會最值得憧憬的理想:「在使徒時代的教會中,沒有甚麼比對聖靈的監督更精彩了。祂是其〔教會〕公認的領導人和負責人。他領導了眾大會(councils),並被承認為主席。祂控制了它〔教會〕的門徒,把不肖的成員拒之門外,並使它遠離世俗。」16

宣信的教會觀甚至與今天流行教會增長和發展觀念背道而馳。他關心信徒是否活在聖靈裡(倒過來說,即被充滿萬有者所充滿),多於關心有多少人及有沒有社會看為重要的人在教會:「我寧願我教會有十個人被聖靈充滿,多過有一百個百萬富翁、一百位科學教授和所有神學博士。」17

二、宣道會乃屬靈運動與面對政治分歧

因此,我們必須注意,宣道會自身值得珍惜的傳統,乃我們是一個屬靈運動。我們不強調教條、體制、領袖、甚至教勢,但我們強調教會乃以主為首、被主充滿的群體。在當前惡劣政治局勢下,宣道會人應首先思考的是我們的屬靈景況,省察自己與上主的關係。今天的政教關係首先衝擊我們的,並不是政權對教會的迫害,而是群體內因政見分歧而帶來的分裂。雖然從中國教會歷史角度,教會受迫害是不用大驚小怪的事情,也是我們從今天局勢中應準備好的事情;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三自革新」運動,以及文化大革命時期宣稱要將基督教消亡,第一波總是教會內部的鬥爭和控訴。因此,我認為從分裂及內部鬥爭開始談今天的政教關係,是重中之重。

宣信認為教會分裂是「違反愛律的罪」及「冒犯基督身體的嚴重錯誤」。他睿智地指出,分裂的主要原因是缺乏成聖。18他勸導信徒「缺乏合一永遠是屬靈狀態低下的證據,而補救分裂的措施是抖擻屬靈生命和聖靈的充滿。」19可能有人會問,宣信是否漠視社會的分歧,以致提出這種看來十分個人主義的見解,認為個人的屬靈狀態可以解決問題;但從宣信的言論中,清楚指出社會分歧乃教會分裂的其中一個原因,20因此,我們不可誤以為他沒有注意社會問題會帶來衝突,相反要注意,他為因社會衝突而分裂的教會帶來的藥方——愛、承擔與包容:

我們要看我們的弟兄如同自己。我們要造出一條與他們共同的生命路。因此,我們將他們放在生命裡,即使是他們的過錯,我們也要覺得是我們自己的責任。這樣就不會有爭鬥、嫉妒或利益分歧的空間。您知道您的孩子是否做了錯事,甚至令您憂心忡忡,您會感覺到這是您的孩子,因此幾乎就像是您自己的恥辱和失敗,而不是無情地譴責和拋棄犯錯的孩子,而是將過錯歸咎於您自己,仍充滿愛心地尋求幫助和解救。如果另一個孩子做同樣的事情,您將譴責和責備,並且不會感到有這種責任。整個問題是這是誰的孩子?讓他成為您的,這樣愛將立即發揮作用。21

今天香港教會的「分裂」,不單是信徒出走,又或教派間互相攻訐,更重要是堂會內或教會內的仇恨、互相攻擊;可見的將來,更可能會出現互相告密、控訴和清算。但從宣信的教導,我們可以看到一個真宣道人應以愛包容不同意見,不鬥爭,只愛護和擔承。我們更可說,任何在宣道會內掀起鬥爭的(這些鬥爭包括投訴言論、材料抹黑、人身攻擊等),無論理由多麼冠冕堂皇,都是背離宣道會的精神。最後,宣信勸勉我們,愛與包容必然會帶來我們控制自己的舌頭:「教會中的愛心不僅意味著這一點,而且還包括一種真正的愛的生活,它將控制舌頭並束縛論斷和批評的精神。」22這對今天言辭激烈較勁的風氣尤為重要。控制自己的舌頭,不是讓別人有權作言論審查,也不是要教會有人作言論審查,而是在激烈的社會氣氛下,審慎自己的說話,讓它能帶來最大造就人的後果。那是我們為人得著福音及幫助,要求自己有的素養,而不是一種對別人的要求。相反,若真的有弟兄姊妹語言冒失,求上主幫助我們應用宣信在上面挽回弟兄姊妹的方法,與他們同行擔承,以愛相繫。

三、屬靈運動、拒絕世俗權柄與連於真實權能

宣信這種以屬靈生命及愛為中心的教會實踐,永遠導向宣道人以基督為主。他提醒教會要效法基督,不堅持自己的權力地位,反倒虛己。這教導的政治含意便是宣道會需要拒絕權力的誘惑,謙卑自己,與社會最弱勢的群體同行,將福音帶給他們,輕看榮辱但持守美善。宣信認為羅馬天主教的腐敗正是攀附權力及其虛榮的結果:

祂甚至沒有試圖掌握自己的神聖權利和祂自己原有的榮耀⋯⋯羅馬教皇的整個體系始於羅馬、君士坦丁堡、安提阿、耶路撒冷和亞歷山大大主教之間誰是為首問題,即誰應該在晚餐時坐在皇帝旁邊,然後在國家典禮中位列前班。主帶領卑微屈辱的行列,教會卻走在世俗虛榮的最前列!好吧,高貴的薩沃納羅拉(Savonarola)23將他當時的教廷儀節的輝煌,與在教堂牆上那卑微的加利利人與是漁民的使徒同行,或騎在驢駒上的畫像進行對比,並拒絕戴上樞機主教的深紅色帽子(這原本是他可佩戴來作為「殉道」的標誌)。祂使自己沒有聲譽。世界重視聲譽,即他人對我們的評價,它是最寶貴的自我生活形式之一,也是最難擺脫的形式之一。基督放棄了一切。這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聲譽背後的真正內容——品格、純全和真理,而是祂放棄了人們對祂的估量,並選擇了一條祂知道他們會誤解和歪曲的道路。24

這對今天的香港宣道會來說,是特別重要的提醒。我們作為香港其中一個最大的基督新教宗派,我們在社會上是有名望,也有不少權勢給予的尊榮。但願宣信給我們的提醒,明白若有一天在世俗尊榮與主基督之間作選擇,宣道人應義無反顧地選擇那被誤會和輕視的主基督,和祂教導我們的品格、純全和真理,而非俗世的虛榮。

進一步而言,宣信鼓勵基督徒發現從上而來的真實權能,從而坦然面對一切地上權勢的壓迫:

從政治上來說,那是權力的時代。它〔羅馬〕的軍備是無敵的,〔羅馬軍隊的〕方陣是不可抗拒的,強權的思想體現在每種形式的羅馬講辭中。「人」這個字與「勇氣」是同義詞,意指一個自身擁有權力的人,因此力量和權力是羅馬思想中的理想。知識和物質力量都達到了最高點,應對這些思想勢力和這些形式的勢力,需要真正的力量。站在猶太人面前,在雅典哲學家面前,在凱撒王座面前,這並不是兒戲的事情。他們要說:「我不以基督的福音為羞恥,因為這是上帝救贖的力量。」保羅並不以此為恥。在那把劍、那膀臂和那福音之前,希臘哲學消散了,羅馬的力量在塵土中破碎了⋯⋯在這個權力時代,福音被傳給了世界。這是一支真正的力量。彼得站在猶太公會面前,用他幾句簡單的說話就能獲得更強大的力量。站在腓力斯(Felix)和亞基伯(Agrippa)之前的保羅,在他身後擁有比羅馬更大的力量。司提反是真正的主人,他首先站在議會面前,然後站在殉道的刑地。他們自己意識到他的奇異力量,他們無法抗拒他說話的智慧和力量,在無能為力的憤怒中,他們只能用牙齒撕碎他,並用石頭奪走他的生命,因為他的愛比仇恨更強大。在半個世紀中,世界卻被耶穌基督的福音所充滿。25

這是一段何等蕩氣迴腸的文字!我們更要注意,羅馬帝國在當時迫害基督徒,並不是因為純粹宗教的緣故,乃是因為基督教信息是帝國的意識形態宣傳的競爭對手。羅馬歷史學家塔西陀(Tacitus)對當時羅馬帝國的謊言有生動的描述:「世界的強盜,如今大地已經不足以滿足他們那徹底毀滅的手,他們連大海也去刺探。如果他們的敵人有錢,他們就貪婪;如果他很窮,他們渴望統治〔他〕;東方和西方都不能滿足他們;他們對或貧或富的人都充滿慾望。他們以帝國的假名來搶劫、屠殺和掠奪。他們製造了一片沙漠,並稱之為和平。」26宣信提醒我們面對虛假的權勢時,福音的力量——愛比仇恨更強大。保羅、彼得及司提反在福音與帝國權勢之間,認清了人在罪惡的困苦、地上權勢的虛幻及救恩的真實,選擇宣告救恩真理,戳破虛假權勢的謊言。他們三位雖然最後都走上殉道的路道,但卻見證了福音的力量,也讓福音在人心中生長。

四、教會作為社會一員

除了拒絕權勢的試探,忠於福音的召命外,宣信也有對教會發揮不同社會作用的教導。總的來說便是:忠於託付,保護受壓的人,以及以善化解不公義。宣道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宣教運動,但宣信並未鼓勵信徒過修道退隱的生活。相反,他認為信徒在俗世的工作上有好見證,才能帶領更多人認識福音:

上帝需要他最精銳的人員在最多人聚處的地方,而最有益的生命事工可能就是在廚房、工廠和點鈔室中宣講,那裡我們與那些不會前來聽我們的講道的人接觸。但他們只有看見我們的生活,和讀到以我們日常生活和忠誠信仰品格寫上的生命薦書,才會得到幫助。要找到一個徹底奉獻的商人,要比找許多傳道人難得多。27

因此,信徒平日的生活,負起自己的俗世責任,也是傳福音工作的重要一步。至於教會的社會定位,宣信鍾愛自由教會(free church)的傳統。在十九世紀,自由教會仍是抵抗政教合一、追求宗教自由的標記。如前述,他批評建制教會過分沉迷世俗權勢,不能反映基督的虛己。對他來說,自由教會傳統的可貴處在於它能保護不同的人,甚至是被視為彼此敵對的人,讓他們同心合意興旺福音:

那是偉大的安提阿教會,它非常像我們這裡。這是一個偉大的中心,事工從這個中心向外擴展。就像一位母親照顧許多孩子一樣,這是一個可以培植其他同類教會的起點,因此事工得以擴展到其他城市和地方。它不像耶路撒冷教會,但它是第一所自由教會(free church),其會友包括猶太人和外邦人,黑人和白人,每個國籍和階級都可受到其保護。28

如此,教會不應成為權貴的侍從,反而應該保護不同的人,將四分五裂的世界收納在它裡面,並使他們成為福音的使者。

最後,宣信對於社會的不公義,並不會視而不見。不過,他並不是以革命或政治對抗的形式來處理這些社會問題,他認為人的屬靈覺醒與行動,比硬撼不合理的制度更為有效。他有一段很長的文字,處理腓利門書中有關奴隸的問題,讓我們可看到他如何從一而終地高舉屬靈生命的重要性:

羅馬奴隸是其主人的絕對財產。有一次,有四百名羅馬奴隸被命令處決,因為其中一個犯下了罪行,而有罪者不能被查出來。他們一生沒有希望,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他們擺脫最可怕的惡行。為了建議主人接受奴隸如同弟兄,即使保羅本人也難以成為跨越鴻溝的橋樑,當時的情況即使放在當今最封閉的種姓觀念中,我們也難以理解。但這困難福音能克服。它使受奴役者在上帝和上帝的教會中得以自由,而不干涉民事問題或觸及羅馬法律和憲法的微妙問題。它並沒有試圖用鐵拳打破枷鎖,但是將它們放在一把火下,將它們轉眼融化。
這是消除困難的真正方法。風和太陽曾經打賭,誰可以先將外套從朝聖者身上脫下來。風開始了。它吹了起來,猛衝了一下,使他的衣服在暴力中顫抖著,一次又一次地差不多把舊外套吹走了。但是顫抖的朝聖者把它拉得更緊,繞著他,緊緊抓住它的遮蓋,繼續朝自己的方向走。然後是太陽開始。沒有狂怒或看似狂暴的狂風吹過,但他那溫柔的溫暖落在旅行者身上,歡呼的光芒散發出一陣熱氣,直到老朝聖者開始解開他的衣服,正午的光輝正好投在他的手臂上,臉上戴著汗水走上山坡,穿著他最輕的衣服,陽光好像為他的輕鬆勝利而以每縷光芒來發笑。
因此,耶穌基督的福音消除了各種麻煩,而暴力、莽撞、堅決、社會主義和人的政策試圖糾正這些麻煩卻一無所得。以下的說法是真確的:當基督教在各處流血,便忠誠地敷往人類的所有傷口;當她如年邁的保羅一樣被捆綁和囚禁,便在歷世歷代打開監獄的門,釋放被擄的;當她將自己的生命犧牲以至於死,便為垂死者帶來生命和希望。
但是,在所有這些善行中,都有一種確切的正義感。首先,高貴的使徒已經說過:「我本來有意將他留下,在我為福音所受的捆鎖中替你伺候我。但不知道你的意思,我就不願意這樣行」。現在他在這裡補充道:「他若虧負你,或欠你甚麼,都歸在我的帳上,我必償還。這是我保羅親筆寫的〔這是當時作承諾的慣常作法〕。」最慷慨的必會注意到正義的原則與每個人的權利。真正的基督徒將永遠對他人的權利最敏感,在所有的商業和金錢問題上都將有最嚴格的正直和誠實。29

在這裡,我們看到宣信從一而終地勸告基督徒,以自己的靈命及生活來為社會帶來真正的福祉及正義。他的太陽和風的比喻,若套在政治層面,筆者認為與其說宣信排除任何政治活動,倒不如說他鼓勵基督徒找出能與屬靈生命相配合的政治方法,而不只是用以暴易暴的方法來反制社會的不義。他的文字也顯示,教會不會是權勢下的順民,苟且偷安,相反是會因為要為人帶來福祉,經歷流血、捆綁、囚禁和犧牲。

如此,今天的宣道會,我們在社會事務上不必計較是否能改變制度,相反應創意地找出改善公義和保護別人權利的做法,持守美善。筆者認為,宣信這點有孔子在《論語.泰伯》的政治智慧:「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因為的而且確,政治活動本來就是眾人之事,嘗試為人民帶來福祉和公義。天下無道,教會不應以暴易暴;以暴易暴也只會使不義更為根深柢固。但宣信比孔子更進一步,因為他除了叫我們持守真道,類同孔子的「篤信好學,守死善道。」更勸勉教會準備為善良與公義經歷流血、捆綁、囚禁和犧牲,比「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更能與困苦的人一起,讓人經歷福音的好處。

總結以上的討論,我們可以看到宣信帶給宣道會的屬靈傳統,讓它將政教關係又或教會的社會參與,放在屬靈生命的範圍內。一個被基督管理、被聖靈充滿的教會,應是有愛與包容,對異見者不分裂不鬥爭;遠離權勢的誘惑,跟隨基督,倚靠聖靈的權能;忠心作工,保護不同的人,見證而不以暴易暴。

五、宣道會的本質與特點帶來的政教反思

最後,我希望以宣道會歷史學家史圖斯(Samuel J. Stoesz)在《認識我的教會:宣道會的簡介》(Understanding My Church: A Profile of The Christian and Missionary Alliance)一書的觀點,30提出一些我們值得思考的政教方向。史圖斯介紹了十個宣道會的本質(nature)和特點(characteristics),其中九個史圖斯都以運動(movement)來形容之。31宣道會乃:1. 福音的運動(evangelical movement),以上主流血一次交付聖徒的救恩為信息;2. 佈道的運動(evangelistic movement),以將福音傳給所有人為目標,而非建立宏大的組織;3. 屬靈的運動(spiritual movement),以差派被聖靈充滿及能建立基督徒良好生命的宣教士到海外宣教;4. 跨宗派的運動(interdenominational movement),強調不同宗派合作,同心傳福音而不需宣教士放棄宗派的信念;5. 國際的運動(international movement),接納各族各國的人參與宣教;6. 創先的運動(pioneer movement),不重複現存的工作,卻要到福音未及之地傳播福音;7. 節約的運動(economical movement),避免昂貴的建設,並要求宣教士過最簡樸的生活;8. 前千禧年運動(premillennial movement),不是去令世界皈信,而是去各國聚集一個仰望及儆醒主再來的群體;9. 平信徒運動(lay movement),鼓勵各行各業敬虔的平信徒投身福音使命行列,到那些不能讓福音正常傳播的地方宣傳福音;10. 犧牲的精神。

宣道會的運動精神提供十分寶貴的資源,讓宣道人安然應對今天的政治風潮。首先,我們要重新認定宣道會的行動核心只是福音,我們忠於的託付,也只有福音。32在政治險惡的情況下,不同的勢力都會拉攏又或逼迫教會投向他們。教會愛護任何人,也尊重掌權者,也與人為善,但底線是忠於福音。我們的效忠對象及行動,不能離開耶穌基督及祂的福音。若有人要我們傷害其他人,令他們絕於福音,又或傳別的福音,離開「從前一次交付聖徒的真道」(猶3),我們便要竭力爭辯。

第二,我們是一個節約的佈道運動。在中國,教會每次遭受政治衝擊,教產和她的事業(如醫院、學校等)總會受無情的打擊。宣道會在今天也應重申她的屬靈傳統,將人的靈魂和生命放在第一位,而不以錢財和產業為念。信徒要準備好有一天可能沒有固定的聚會地方,宗派的學校辦學權也不再屬於宗派,但宣道人要在各處繼續努力傳揚福音,在黑暗的世界裡將上主的光輝放在世人的心裡——人比物質更為重要。

第三,屬靈的運動。在政治風潮下,人心虛怯,試探滿佈,逼迫臨近。我們中間即或在社會政治有高位的,也會感到無力和困惑,低下層更是困苦不已。惟有我們重尋宣道會的屬靈氣質,重新立志過跟隨基督的生活,彼此認罪,切實相愛,堅守崗位,不從黑暗,才能經歷宣信所教導,那能面對一切權勢的聖靈大能。

第四,平信徒運動。香港教會在過去四十年,因為經濟的發展,全職事奉的人手大為增加,平信徒反而難以在前線尋著事奉機會,很多時事奉崗位更變成行政管理。或許今天正是機會,鼓勵平信徒在職場及自己的圈子中,作獨當一面的領袖,在社會中推進福音。

第五,創先運動。香港宣道會過去的發展,算是十分理想的。但也因為理想,我們近年是忙於守成。或許,在未來的變局下,重尋創先精神十分重要。因為往者可能俱往矣,來者則需要我們有新的想像和魄力,才能繼續打好福音的仗。

第六,前千禧年運動及犧牲精神。宣道會相信末世只會愈來愈敗壞,我們也無需因為社會敗壞而喪氣。我們的責任是盡忠在自己的生命裡,傳揚福音,總要救些人。社會黑暗不是我們逃避的藉口,反而是上主呼召我們犧牲的記號。

總結來說,宣信及宣道會沒有一套完整的政治神學,但我們的傳統正是政治邊緣(宣信被長老會視為離經叛道,出身則是蘇格蘭裔加拿大人輾轉到美國牧會)的屬靈群體,對自己在末世可作甚麼的領受和反省。我相信正正是這種邊緣性,能幫助我們在面對香港巨變時,找著一些可實踐和適切的原則,繼續忠心為主作工,等候主來。

(作者為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副教授及副系主任。內文粗體為編者所標示。)

1. 本文曾於2020年5月29日由建道神學院及基督教宣道會香港區聯會合辦的「挑戰重重的香港局勢:香港宣道會前路研討會」上發表。
2. 羅民威:〈就引渡法例修訂向堂會通傳呼籲。宣道會:當行善者也懼怕,政府要反省〉,《時代論壇》(2019年6月8日),https://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158247&Pid=102&Version=0&Cid=2141&Charset=big5_hkscs
3. 〈天水圍非法遊行 教會「休息站」涉匿藏黑衣人,暴徒陷警方重圍,宣道會疑供庇所〉 ,《文匯報》(2019年9月19日),頁A2。
4. 高思憫:〈秋雨教會信徒復活節崇拜遭警察帶走,安徽河南再有教會被拆十架〉,《時代論壇》(2019年4月20日),https://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161836&Pid=102&Version=0&Cid=2141&Charset=big5_hkscs
5. 黃偉倫、歐陽德浩、鄧家琪:〈【4.26】網民號召太古城合唱警到場驅散 趙家賢助理被推落地送院〉,《香港01》(2020年4月26日),https://www.hk01.com/社會新聞/465765/4-26-網民號召太古城合唱警到場驅散-趙家賢助理被推落地送院
6. 例如,〈邱騰華:港台違約章 梁家榮須負責〉,《大公網》(2020年4月3日),http://www.takungpao.com.hk/news/232109/2020/0403/433305.html
7. 〈港澳辦連發3稿 強調中聯辦對港有監督權〉,《晴報》(2020年4月22日),http://www.etnet.com.hk/www/tc/lifestyle/internationalaffairs/news/65331
8. 沙半山:〈【01獨家】人大今晚公布「港版國安法」,堵國安漏洞,有別23條〉,《香港01》(2020年5月21日),https://www.hk01.com/政情/476031/01獨家-人大今晚公布-港版國安法-堵國安漏洞-有別23條
9.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is null and a failure,” The Standard (May 22, 2020), https://www.thestandard.com.hk/breaking-news/section/4/147760/-%27One-country-two-systems-is-null-and-a-failure%27
10. James Kynge, Katrina Manson and James Politi, “US and China: edging towards a new type of cold war?” Financial Times (May 9, 2020), https://www.ft.com/content/fe59abf8-cbb8-4931-b224-56030586fb9a
11. A. B. Simpson, The Fullness of Jesus (New York: Christian Alliance, 1899), 109; A. B. Simpson, The Holy Spirit, or Power From on High, Part 1. The Old Testament (New York: Christian Alliance, 1895), 352; A. B. Simpson, The Holy Spirit, or Power From on High, Part 2. The New Testament (Harrisburg: Christian Alliance, 1896), 148; A. B. Simpson, The Heavenly Vision (New York: Christian Alliance, 1898), 29; A. B. Simpson, Apostolic Church (New York: Christian Alliance, 1898), 27.
12. Simpson, Apostolic Church, 15.
13. Simpson, Apostolic Church, 15.
14. Simpson, Apostolic Church, 211.
15. Simpson, The Fullness of Jesus, 10.
16. Simpson, The Holy Spirit, Part 2, 86-87.
17. Simpson, The Fullness of Jesus, 33.
18. Simpson, Apostolic Church, 15-16.
19. Simpson, Apostolic Church, 19.
20. Simpson, Apostolic Church, 15.
21. Simpson, Apostolic Church, 19-20.
22. Simpson, The Fullness of Jesus, 151.
23. 薩沃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 1452-1498)是意大利佛羅倫斯道明會會士,他是其中一位宗教改革的先聲,指出教廷的腐敗和失德,最後被處死。
24. Simpson, The Fullness of Jesus, 94-95.
25. Simpson, The Fullness of Jesus, 33-34.
26. Tacitus, Agricola, 30.4,http://www.perseus.tufts.edu/hopper/text?doc=Perseus%3Atext%3A1999.02.0081%3Achapter%3D30
27. Simpson, Apostolic Church, 73-74.
28. Simpson, The Fullness of Jesus, 200-201.
29. Samuel J. Stoesz, Understanding My Church: A Profile of The Christian and Missionary Alliance, rev. ed. (Camp Hill: Christian Publications, 1983).
30. Stoesz, Understanding My Church, 131-33.
31. 對我們來說,福音當然是指四重福音:耶穌基督是救主(從救恩得永生),是醫治的主(醫治我們的肉體),是成聖的主(被聖靈充滿,過聖潔生活),是再來的王(抱持主必再來的盼望)。醫治的主的信息令宣道會的福音觀有著社會向度。宣道會不應犯雅各所批評的沒有行為的信心的錯誤(雅2:14-17)。

黃民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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