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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紫宸在大時代中的聖經生活教導

一九四○至一九五○年是中國近代歷史的大時代,究竟中國基督徒在這個時代中,如何自處或理解聖經呢?又如何以信仰來面對生活艱難呢?一九四五年前後,是中國神學家趙紫宸(1888-1979)的重要日子。趙紫宸在一九四一年被按立為牧師,成為中華聖公會的華北教區會長,同年卻被日軍俘擄,並囚禁至一九四二年六月始釋放。一九四九年,他則成為中國基督教界五位代表之一,參加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國委員會會議;一九五○年三度獲周恩來邀請接見,更成為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發起人之一,但自一九五一年「三反五反」運動後,卻一直遭受迫害。

在生命屢次遭遇升降起落,在時代洪流面前,趙紫宸如何應用耶穌的教訓來應對生活呢?簡單講,趙紫宸在個人的順境或歷史的逆境中,都主張基督信仰的倫理生活,要在規條律法的規模之上,甚至指出這是種「超世的道德」,具有轉移改革現實世界的作用。

「友誼道德觀」強調信徒常存「上帝鑒管」

趙紫宸在一九四○年代初期的倫理觀念是「友誼道德觀」,表面上的論述有點天真與不諳世事,認為以基督的「大愛」,可以建立或提升世界的道德感;實質上卻表明基督徒、上帝及人的三者之間,必須具有互動才能達致,尤其是基督徒在心裡要常存「上帝鑒管」,透現基督徒不能僅順從屬世的道德倫理。

趙紫宸在一九四○年的〈基督教的倫理基礎〉(《趙紫宸博士演講錄》第九講)說:「普通人所承認的道德標準,因時代地域之不同,而時有變更,因此其道德的價值,常起巨大的變化,沒有永久性。」(《趙紫宸文集》第四卷,頁317)而基督教的倫理生活至少有兩點不同:其一,「基督教之道德規律的功用在人的心中,因為有神靈之鑒察和管理」(《趙紫宸文集》第四卷,頁317);其二,基督教倫理「根基於人與神之關係,擴而至於人與人之關係,是雙貫的,是兩重的」(《趙紫宸文集》第四卷,頁317)。依此,趙紫宸宣稱:「基督教的倫理道德,是根基於上帝,人類都是弟兄,是平等的。人不能自私自利專重個人,乃要彼此相愛互相團結,共謀建立人類公共的道德,創立友誼和精神的道德社會。」(《趙紫宸文集》第四卷,頁319)

「洗滌道德觀」強調聆聽上帝面對兩難

經歷過被日軍俘擄囚禁,釋放後卻得到社會認同,趙紫宸在一九四○年代後期的倫理觀念是「洗滌道德觀」。趙紫宸不再簡單地以為基督的「大愛」,能化解一切的人倫險惡;相反,他直接指出「世界在罪惡之中」,基督徒都不得不與罪惡打交道。在「兩個世界」(永恆世界與現實世界)之間,基督徒只能夠事事祈禱,在信徒的愛中彼此商討與批評,時刻警醒自己是活在基督的救贖洗滌之中。如此,「洗滌道德觀」並不僅是提醒信徒要注意「上帝鑒管」,更是直接提出基督教信徒不能逃脫「道德兩難」的困局,在不能信服於世俗的道德倫理中,又不能完全實踐上帝的道德倫理之下,惟有完全聆聽上帝的命令來面對與行動,作為「世俗道德」的警告,能夠「為光為鹽為山上之城者」。

趙紫宸在一九四八年的《神學四講》說:「基督教的道德,再進一層說,是上帝完全的捨與所啟示的,是一個不計算的生活與行。世界上的人講倫理,必要注意義務與權利;有一分義務才有一分權利。或說厚往而薄來非禮也;或說捨己而蕓人而不宜也。」(《趙紫宸文集》第二卷,頁562)然而,基督教是宗教,宗教的道德就是「跨著兩個世界」,既是「永恆世界」,又在於「現實世界」。趙紫宸指出,耶穌的行為與教導正是:「主張用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生活⋯⋯(約十七14-17)以上所述不積財,不娶不嫁,可以說是為少數的門徒講的;這少數人用永恆世界裡的精神在現實的世界裡服務,足以有轉移改革這現實世界的作用。超世的道德對於飲食男女的世俗的道德是一種警告,一個晨鐘,原是這現實的世界所不可或缺的。」(《趙紫宸文集》第二卷,頁564)依此,基督徒可以如何面對「跨著兩個世界」呢?趙紫宸提出:「上帝借著聖靈向人下命令,只有人親自聽見,親自答覆,完全奉行,便是上帝的恩典。⋯⋯我們深信在無可奈何的世界上,耶穌基督的救贖要繼續不斷地洗滌人,安慰人,救度人。」(《趙紫宸文集》第二卷,頁568-569)

如果完全不懂或不理會趙紫宸在一九四○至一九五○年的經歷,可能會把「友誼道德觀」或「洗滌道德觀」認定是「離地」的生活教導。然而,由於趙紫宸被俘虜的經歷,他更有資格提出聆聽上帝聲音的重要,體會耶穌基督對自己與他人的心靈洗滌的效能,積極面對「世俗道德」,甚至認定能夠以「超世的道德」和「宗教的道德」作為洗滌現實世界的可能,以致在一九五一年後面對種種殘酷對待仍能堅守信仰。

假如趙紫宸在我們的大時代之中

現在的香港經歷了多重災難,活在香港的基督徒既要面對別人不斷追問政治立場,自身亦要尋求作為基督徒身份的可能立場或作為。趙紫宸所講的兩重身份或「跨著兩個世界」,其實就是現今香港基督徒的處境。如果趙紫宸在這個時代,究竟他的「友誼道德觀」或「洗滌道德觀」可以怎樣做呢?或者,至少可以有三點提醒:

第一,拒絕被世界同化。趙紫宸強調基督教的道德倫理觀與世俗的有差異,這種差異並不是說兩者是截然分開,而是具有層階的意義,即基督教的道德倫理觀比世俗的更具內在意義,就如耶穌的「登山寶訓」所著重的,即是律法的內在精神而非規條。假如面對大時代的道德難題,仍然以為只要符合世俗的倫理觀就可以,則只能算是「與世界同化」。就像「『遵守法律』是社會公民應該的責任」,這當然是「有一份義務才有一份權利」的思考;然而,用趙紫宸的話來說:「基督教不講本份,祗講盡本份與超本份。」(《趙紫宸文集》第二卷,頁505)趙紫宸不是叫人「只會」遵守法律,而是應該思考或實踐背後的內在意義,尤其是不會盲目地以為做好「本份」,就是盡了基督徒的責任,以為沒有「侵犯法律」(包括「走法律罅」或以法律為底線倫理)就當盡了基督徒的本份。趙紫宸提醒我們,既然是「跨著兩個世界」,就應該「拒絕被世界同化」。

第二,拒絕虛妄的釋經。趙紫宸強調基督徒的倫理生活要注意「上帝鑒管」或「聆聽上帝」。「聆聽」有多重途徑,或是基督徒自身從日常的靈修生活中領受,或是從聖經裡領來的得著,又或是由不同的信徒給予提醒。然而,不難發現,有些「香港人」或自稱「基督徒」的,或熟悉聖經的,會從聖經中找出一兩段經文或幾個故事來作出教導。曾有人說:「耶穌被釘十字架時亦寬恕了出賣、拘捕、誣告、審訊、鞭打、嘲笑、戲弄和釘死祂的人⋯⋯我們(基督徒)亦應該學效耶穌的榜樣。」「學效耶穌」在基督教看來,是必然正確無誤的教導;不過,怎樣學和學甚麼卻必須是清晰的。以上述「耶穌的寬恕」為例,如果依照字面的教導,似乎面對任何人的惡意對待(如拘捕、誣告),基督徒必須「學效耶穌」的話,就只能夠「凡事寬恕」。但耶穌真的只是這樣教導信徒「寬恕」嗎?馬太福音十八章中,彼得問及寬恕的問題,耶穌清晰地回答七十個七次,再以「王和僕人」的比喻來解釋,重點提出要「心裡寬恕弟兄」,理由是掌權的上主會親自把「惡奴才」交給掌刑的人。

所謂「學效耶穌」,並不是單純的表面行為,更不是空泛地抽取一些聖經經文或故事來仿效。以趙紫宸的話來說,「上帝鑒管」或「聆聽上帝」,就是指出「學效耶穌」並不止於表面的遵從,更是要確切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要與上帝有所關聯,要向上帝交代;否則,就只是表面「學效耶穌」,實則是「與魔同行」。

第三,拒絕成為單一向度的人。趙紫宸清楚地指出基督徒是「跨著兩個世界」,跨界並不代表是任何一方的代言人或溝通渠道,反而是活得比較像「異類」,對「世俗的道德」作出反抗或不妥協,依靠的並不是展示高潔的道德姿態,而是「用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生活」。所謂出世,並沒有一套既定的生活指南,原則似乎是聖經的種種教導,卻更強調人與神的關係,從而擴展至人與人之間。

如此,活在大時代的基督徒,並不一定是順從或叛逆「世俗的道德」,需要的是基督徒自身的「躬身默悟」,尤其是要面對「上帝鑒管」。用趙紫宸的話來說,即「親自聽見,親自答覆,完全奉行」,面對的既有人世間的種種關係,也有自身對上帝的回應。「如何成為『立體向度』的基督徒呢?」或者正是這時代的基督徒常常要思考的問題。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兼任講師。部份分題為編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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