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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屬靈人遇上政治」
邢福增論倪柝聲與三自運動之間的關係

倪柝聲是上世紀五十年代中國內地其中一位著名的教會領袖,世人對他的評價爭議甚多。他如何於當時泛政治化環境中自處,是不少信徒感興趣的議題。十月十六日,榮光敬拜事工邀得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教授邢福增博士,探討倪柝聲當時如何活出見證。

順服政權的底線

邢福增提到,倪柝聲不太關心社會及政治,認為現實世界是一個墮落的世界,而神的心意就是要審判世界。一切國家、社會問題,全都出於人的罪。故此,基督徒只需關心屬靈的事,不需「摸」(關心)政治。在一九三六年,倪柝聲曾就社會、政治發表一篇文章。文章將一切國家、社會問題約化為「人有罪」,故此不能訂立好制度。即使制度是好,但人是壞的,也不得好結果。故此,基督徒面對社會、國家,應該參照耶穌基督的榜樣。倪柝聲亦認為,耶穌道成肉身,完成了對付罪的工作,拯救人脫離罪,並使人得著新生命,全是在解決屬靈問題,並無觸碰政治問題。基於基督徒「只作基督所作的工作」,所以只關心「個人得救」及「使人屬靈」兩個範疇已足夠,這就是基督徒的唯一使命。

對於現實世界,倪柝聲則以「又大又破舊的船」作比喻。因船會隨時沉沒,所以基督徒應把重點放在「救人」方面,不理社會。當耶穌基督第二次降臨,新天新地將會取代舊天地舊世界,一切問題自會迎刃而解,故此基督徒的盼望就是等候主再來。面對其他人質疑不應對國家、人民受欺壓置之不理,倪柝聲堅信只要人得救,自然會對社會有益,進而影響整個國家。

在國共內戰期間,倪柝聲亦有教導信徒只要掌政者不反對他們事奉神,就應祝福政權。對於如何看待政府,他則從權柄的角度出發,認為世上一切權柄,包括政府的權柄,都是從上主而來,而所有政府、官員皆是由神設定的,這些官員就是代表了神的權柄。他亦引用羅馬書十三章1至7節,表明要順服地上的政權,不能抵擋。

不過邢福增指出,倪柝聲相信「順服」與「聽從」是不同的。前者是絕對的、由心而發的;後者則是相對的、行為上的。當神與政府之間有張力,即使要完全順服政權,但當政府所作之事違反信仰原則,就可以只是有限地聽從。邢福增認為,倪柝聲某程度上認為順服是有底線的。

基督徒的社會主義

對於社會結構性的罪惡,一九四八年九月,倪柝聲提出「基督徒的社會主義」。他認同社會存在不公,但地上教會的責任在於領人歸主。只要主再來,所有社會問題都會被解決。他進一步指出,信仰中既有個人的福音,也有社會的福音,首先是讓社會上的人靈魂得救,到了主第二次再來,社會也會得救。

倪柝聲又認為,共產黨凡物公用的主張,其實出自使徒行傳,不過因共產黨「沒有神的生命」,所以難以實行。若由共產黨教導信徒何謂凡物公用,更是基督徒的「羞恥」。故此,他曾提出一個福音移民計劃,鼓勵部份信徒前往未有聚會處的地方開荒,並實施凡物公用模式,藉此將福音傳到偏遠地方。倪柝聲相信,只要基督徒貫徹實行,就能體現社會主義的精神。

到了中共建國後,倪柝聲雖然一度南下香港避開戰亂,有朋友亦力勸他不要回大陸,但因倪柝聲認為他有責任照顧內地眾教會,與他們站在一起,所以他還是在一九五○年返回中國。面對新的政治形勢,倪柝聲有意團結屬靈派,促成合一。

倪柝聲一直認為,一個地方應該只有一家教會,而地方教會(基督徒聚會處)就是各地唯一的正統教會。他期望利用他的教會觀,接觸其他屬靈派教會,「把他們變過來,得著他們。」換言之,倪柝聲希望其他教會「加盟」他所創辦的基督徒聚會處。雖然有教會因此而併入基督徒聚會處,但情況並不普遍。倪柝聲也曾提出,只要全體中國基督徒為福音擺上,就可以「把全中國打下來」,意思是將福音傳遍中國。雖然倪柝聲的行動是從信仰的角度出發,但在中共眼中,只是反映他頗具野心。

面對三自運動的立場轉變

一九五○年七月,吳耀宗發表《三自宣言》(下稱《宣言》),獲得中共支持,被視為基督徒的愛國運動。換言之,若有教會不支持,就會被視為「不愛國」。因此,很多西方差會建立的教會都有表達支持。兩個月後,倪柝聲撰文表明立場,對《宣言》持保留態度,並將訊息傳達至各地聚會處負責人,一致採取「不聽,不信,不傳」的態度。邢福增指出,背後原因是倪柝聲並不認同《宣言》強調基督教與帝國主義之間的關係。而基督徒聚會處與西方差會本身沒有組織關係,所以倪柝聲亦拒絕代表聚會處支持《宣言》。

不過,隨著中共愈加支持吳耀宗,基督徒聚會處的取態亦有所轉變。他們不但有份參與政府組織的反帝國主義遊行以示順服,倪柝聲亦開始接觸吳耀宗,並表明聚會處內有三萬多人聯署支持《宣言》。他更邀請吳耀宗到聚會處主講「愛國」聚會,而在聚會處內也經常舉行政治學習聚會,邀請多位過去被視為「不屬靈」、不受聚會處歡迎的教會領袖主講愛國主義教育。

至於那三萬個簽名從何而來?邢福增指出,其實出於中共進行「土地改革」時,倪柝聲發動聯署,鼓勵信徒共同請求更改收回聚會處位於福州鼓嶺的執事之家的決定。可是,倪柝聲擅自利用簽名表態擁護《宣言》。邢福增相信,倪柝聲在交出簽名的同時,也是向吳耀宗暗示自己有很大影響力。這不但是要爭取日後討價還價的本錢,亦是透過主動支持《宣言》,爭取聚會處保持「自傳」的自由。

一九五一年四月,倪柝聲應邀以「全國性團體代表」身份,代表基督徒聚會處出席政府舉辦的「處理接受美國津貼的基督教團體會議」。雖然倪柝聲高調表態支持《宣言》,但他並未在會上被選為「三自革新運動籌委會」成員,反映他並未取得政府的信任。雖然如此,但在這次會議後發表的控訴帝國主義份子的聯合宣言中,倪柝聲仍是榜上有名的。而他在會議後,亦呼籲各地聚會處參加愛國運動。

被認為並非真心支持三自運動

可是,倪柝聲在聚會處的控訴會上,成為了被攻擊的對象。而發起對他控訴的人,更是他在聚會處的同工。此外,華東宗教事務處處長親自與倪柝聲會面,要求他也參與控訴,並且表明帝國主義利用了基督徒,故此他們應要站在人民的立場。處長的講話,觸動了聚會處信徒的神經,質疑政府干涉信仰自由。

不久之後,倪柝聲透過公開發言,剖白自己對是否參與控訴的內心掙扎。在講話中,他強調宗教信仰與政治觀點可以是兩回事。政府關注的,是一眾信徒的政治觀點是否站在人民的立場上。故此,信徒需要反帝,否則就會被帝國主義利用。邢福增指出,這反映倪柝聲接受了基督徒必須站在人民立場,需要積極參加反帝愛國運動。不過,有些信徒難以接受倪柝聲最新的教導,嘗試「反控訴」,指出控訴運動並不屬靈。

上述事情看在中共眼內,認為反控訴行動其實是倪柝聲幕後操控,他並非真心擁護三自運動。邢福增認為,當時倪柝聲面對著裡外不是人的境況,但因地方教會反控訴情緒高漲,只能順應反控訴的民意,以「控訴干涉信仰」為由,改為站在反控訴的一方。邢福增並指出,其實倪柝聲仍然嘗試爭取政府的支持。面對信徒持續的控訴及政府的猜疑,一方面他堅持站在人民立場,作愛國公民,同時強調信仰不容干涉,並以此作為反對三自革新籌委會的理由,批評他們打擊屬靈派,未有好好完成團結各派的政治任務。

承認「十幾年沒有擘餅」

可是,倪柝聲的辯護並不成功。一九五二年起,政府開展三反五反運動,倪柝聲就是因被指觸犯「五反」罪行而被捕。而在前一年,政府的宗教事務處已對倪柝聲有負面的評價,認為他是封建的家長領袖,並欲成為「屬靈派之王」。同時,中共開始發現屬靈派的過激控訴不利於三自運動發展,所以他們派出官員強調三自不是改造信仰運動。面對政府的「招安」,聚會處內分裂為兩派,兩者互相牽動。而因反對參加的那一派受到王明道影響,王明道因此被捕。

由一九五六年起,政府以反革命罪拘捕各地聚會處負責人,並宣稱破獲「倪柝聲反革命集團」,甚至舉行展覽會,公開各項倪柝聲的「罪證」,意圖進一步打擊他的誠信,以至令眾多聚會處信徒大受打擊。這亦令聚會處反三自的一派被瓦解,聚會處完全歸順於三自運動。而倪柝聲亦在庭上承認自己已「十幾年沒有擘餅」,被判囚十五年,到了文革時期則被轉至勞改場服刑,並繼續受批鬥,最終於勞改場病逝。


倪柝聲的最後遺言中,仍然表明其對基督的信仰。

領袖與教會傳統間不可有太大關係

於答問部份,當被問到中共為何不信任倪柝聲時,邢福增認為不論福音移民計劃、合一屬靈派,以至他立場時有轉變,都會令中共懷疑倪柝聲不是真心支持三自運動,當時機一到,就抓捕他。主持王礽福傳道認為,倪柝聲自一九四九年後,政治上的態度轉變似乎相當快,少有看見他有內心掙扎。邢福增回應稱這仍是一個疑問,他估計倪柝聲是為了爭取基督徒聚會處於三自運動中能取得話語權,以至可發揮影響力,所以他需要及早爭取政府的信任。

被問到倪柝聲的「罪證」是否可信,邢福增認為中共向來都會收集教會人士的黑材料;不過當時中共對他的指控,的確對聚會處帶來很大震盪。他補充,自倪柝聲被捕後,聚會處基本已歸入三自運動之下。

有人問到文革後聚會處是否能維持信仰傳統,邢福增認同此說法,聚會處內分為參加三自與不參加三自兩派。除了基督徒聚會處,其他教會如真耶穌教會、安息日會都有同樣情況,以致建立成一種體制。邢福增相信,這與他們排他性的教會觀有關,因他們認為有必要捍衛自身的教會傳統。

有聽眾則追問有關倪柝聲在法庭承認「十幾年沒有擘餅」的問題,邢福增表示倪柝聲自己也承認生命上的問題。即使聚會處早已知悉此事,也因倪柝聲對聚會處太重要而不能否定他,否則聚會處會崩潰。不論倪柝聲「沒有擘餅」是真是假,這都對教會帶來很大提醒,就是不可使個別教會領袖與教會傳統有很大關係,甚至不惜為領袖掩飾罪行,否則長遠而言對教會發展並不是好事。王礽福問到當很多信徒「神化」了倪柝聲,倪柝聲本人是否都會有此想法?邢福增認為難以判斷,只能從中認識到教會不應偶像化領袖。


王明道、倪柝聲及楊紹唐被內地會傳教士賴恩融(Leslie T. Lyall)形容為「中國教會三巨人」。

是次網上講座題為「當屬靈人遇上政治︰倪柝聲」,屬於榮光通識大補課「四九前後基督教領袖的抉擇與遭遇」系列講座第六講,有逾九十人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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