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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跨頁

《葡萄園風雲》之勞資糾紛與世代矛盾

經文:馬太福音二十章1至16節
講員:任志強

馬太福音二十至廿一章,敘述耶穌進入耶路撒冷、控訴/審判聖殿(一般稱為潔淨聖殿)前後的連串事件和言論,其中包含了三個以葡萄園為場景的比喻,即是:葡萄園雇工的比喻(二十1-16)、兩個兒子的比喻(廿一28-32)、惡園戶的比喻(廿一33-46)。

這三個比喻在故事層面並無關連,情節、人物、信息也不相關,只不過因為都發生在葡萄園,在經文的敘事裡又出現在比較相近的位置,我就稱它們做《葡萄園風雲》系列,好像香港電影《竊聽風雲》系列那樣,三集毫無關連,只是都以「竊聽」為題材罷了。

葡萄園經常出現在聖經敘事裡,難免有人大造文章,談論葡萄園的特點,研究葡萄園的象徵意義,甚至認定葡萄園就代表以色列等等。固然,當耶穌講故事的時候,或福音書的作者把這些比喻寫出來的時候,他們也許都有想到葡萄園的象徵意義,但是,我認為我們不妨讀得平常心一點。

事實上,耶穌的比喻往往就地取材,以當時當地人們熟悉的地方、場面、事物,甚至可能是當時人們熟知的熱門事件為藍本,順手撿來,帶出他的信息。就像大家日煲夜煲的韓劇、日劇一樣,有南北韓分隔幾十年的恩怨,有貧富之間的階級矛盾,有政客、財閥、司法系統之間的勾心鬥角;而過去一段時間熱爆的,大概是銀行系統內外的爾虞我詐了。觀眾容易投入和共鳴,因為他們看到熟悉的場景,甚至熟悉的人的影子。

耶穌的比喻也是這樣。葡萄園是當時中東十分普遍的場景;葡萄園裡面發生勞資糾紛,又涉及兩批工人之間的矛盾;園主兩個兒子對父親陽奉陰違,一個話做又唔做,一個唔肯做結果又做;還有因為爭奪葡萄園業權而發生連環血案。這些都是非常引人入勝的juicy題材,耶穌就從這些素材交織出他的故事,帶出要講的信息。

葡萄園風雲第一回(太二十1-16),一般稱為雇工的比喻,描繪的其實是一場勞資糾紛。糾紛的重點,卻是工人之間的矛盾:有部份工人不滿意其他工人工時較短,卻得到同樣待遇,於是把矛頭指向雇主,認為雇主不公平。


Parable of the Workers in the Vineyard, by Patrick Paearz de Wet, mid-17th century

不公平的園主

故事中,早上受僱進入葡萄園的工人投訴雇主不公平。「我地做咗成日,日曬雨淋,身水身汗,無功都有勞吖!你咁樣對我地?」雇主怎樣不公平呢?拖欠工資嗎?沒有。他準時出糧,收工即畀,冇拖冇欠。剋扣工資嗎?沒有,當初講了多少就是多少。那批工人覺得不公平,純粹是因為他們知道,有些工友的工時比他們短,卻得到同樣報酬,心裡就不忿氣了。

換言之,這場勞資糾紛,根源是雇員之間的矛盾,只不過故事並沒有以此為焦點,而以「工人認為雇主不公平」作焦點。很多人讀這個比喻的時候,也採取了同一角度,把焦點放在「雇主是否(不)公平」一事上,就覺得那雇主的做法有點奇怪──為甚麼後來的、工作時間比較短的,他都給一樣的工資?甚至是下午五時,即是臨近收工才聘請的,工資也是一樣?

如果從現代企業管理觀點來看,這個雇主要不是愚蠢、沒有計算成本效益,就一定是另有所圖──可能是洗黑錢,可能是有枱底交易、利益輸送。但是這位葡萄園主人大條道理說:「老友,我冇搵你地笨喎!我晨早話咗咁多,而家畀足你地喎!你收咗錢就走啦!我畀幾多其他人,關你咩事呢?」雇主還要加多句:「係咪我做好人,你就妒忌,就眼紅呀?」

的確,絕大部份現代人,不管是否基督徒,都會覺得耶穌這個故事有點奇怪。縱使葡萄園主大條道理,強調自己沒有不公平,而事實上他又真的付足工資,準時出糧,但是我們依然都會有點不舒服,總覺得有點不公平、不公道,或者總之唔對路。不公平、唔對路在哪裡呢?若把這個葡萄園故事放到現代職場裡,員工的不滿大概就是這樣:

「我辛辛苦苦做到半死,晚晚冇八、九點都唔走得,坐我隔籬位嗰個,成日印印腳,四點九就去定廁所準備放工,原來人工同我一樣喎!」

「我同呢間公司捱咗二十幾年,由全公司六個人做到而家二百幾人(我係第六個員工),上個月新來嗰個,剛剛外國讀完碩士返來,搭咩車返工都係我教佢,原來人工竟然同我一樣?真係震驚十四億人!」

現代管理人都知道,要避免員工之間互相比較他們的聘任條件,否則自找麻煩。但是,耶穌這個比喻,根本不是要講勞資關係、薪酬結構,甚至不是要處理「怎樣才算公平」的問題。期望從這個比喻找出耶穌對這些問題的看法,根本是錯重點。很多人把目光聚焦在這裡,只不過反映我們都深受現代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價值觀所影響。

現代資本主義經濟的基本精神,強調多勞多得(也因此不工作就沒有收入),投資回報(投入多少資源就有多少合理收穫)。我們鄙視不勞而獲──雖然心底裡面很羨慕,常常希望「唔使做」,但起碼口頭上、理論上,我們會承認:做人不應該不勞而獲。但是耶穌在這裡要講的,不是這些。

天國的恩典經濟學

耶穌一開始就說「天國好比……」,開宗明義,表明這不是個關於「經濟公平」的故事,而是個關於「天國恩典」的故事。這種天國恩典的觀念,從正面地挑戰、衝擊,甚至顛覆我們習以為常的資本主義遊戲規則──多勞應多得,超時要補水,學歷、資歷、能力三高就應得更高報酬。

耶穌所講的天國價值觀,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在葡萄園的勞資糾紛裡,園主所給予遲來工人的,完全不是他們「應得」的──這正是「恩典」的意思,是我們「不應得」(undeserved)的。若是我們「應得」(deserve)的,怎算恩典呢?我們憑努力賺回來的,就不是恩典。根據耶穌這個比喻所講,天國恩典至少有三樣特性:

一、不是靠努力,拼命做得多,就可以得到;
二、不是早進場,做得時間夠長,就會得到更多;
三、只要你願意入場,投入參與,就必有所獲。

或者有人會覺得,天國恩典這樣不是很容易被濫用嗎?有沒有甚麼指引或者機制,可以防止濫用呢?這份擔心,也不無道理。濫用恩典,就像學校做分組功課(group project)那樣,總有些翹起雙手白佔便宜的free rider,其他組員做得好,他就坐享其成,跟著拿高分數。(當然如果其他人做得差,他也跟著炒車啦。)中國在改革開放之前的「大鑊飯」經濟也是一樣,「做又卅六,唔做又卅六」,做多做少,人人工資一樣。既然這樣,那為甚麼要做得多?為甚麼要勤力?於是,全國都成了free rider,全民hea做,無人認真。這些經驗令一些人認為,這樣的制度對人性太樂觀了,因為人其實是懶惰的,當全組同學、全班、全校都是free rider,那就一齊死了!當全國都是free rider,那就全國攬住死了!

但事實上,天國恩典不是對人性樂觀,而是對人的期望和要求十分高──恩典雖然白白賜給我們,卻要求我們有一份「恩典意識」(grace consciousness):時刻謹記,我們之所以能夠像今天這樣存活,並不是因為自己有能力、聰明醒目、條件過人,而是百份百出於上主的恩典。

而上主的恩典,並非單單體現在我們的個人特性上面,更體現在我們所遭遇的、經歷的一切事情和生活處境之上。就如那些一早就進入葡萄園工作的人,他們之所以能夠一早受僱,未必是因為他們特別早起,而是因為適逢其會,在等候工作機會的時候,正好碰上葡萄園需要工人的時機,又正好遇到園主路經之地,於是他們就「食正條水」,能夠成為葡萄園第一批雇員,做了開墾耕耘的功臣。如果他們因為搭上了頭班車,而自以為真的有甚麼過人之處,那肯定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好可惜,在現實裡,不管教會還是社會中,這樣想得太多的人確實不少。

恩典意識與世代矛盾

上世紀八十年代,乘著香港政府大力發展新市鎮的時機,大量教會宗派紛紛在各個新市鎮開展事工、開設堂所。與此同時,許多經濟開始獨立,或者剛建立新家庭的信徒也搬到這些新市鎮居住和工作,他們大部份也就適逢其會地成為了那些新堂所開創時期的骨幹。轉眼卅多年過去,那批人若沒有離開,很多早已成為那些堂會舉足輕重的元老級領袖了。

這正是我自己和很多同輩友儕的親身經歷。假若我們因此而幻想自己有甚麼過人之處,或者以為自己在教會應該享有甚麼特殊地位,足以指點江山,那一定是想得太多。事實是,幾十年來,上帝透過各種方式,在這些地方招聚祂的羊群,建立祂的教會。這些堂所開展的時候,我們這批當時陸續投身社會的人,開始獨立生活,經濟比較自主,又剛巧住在這些新市鎮一帶,於是有幸被徵召參與耕耘。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在社會整體的層面也是一樣。一個社會裡面,必定有不同年齡、不同背景的人共存。早入場的,可能早年在此出生(即是年紀大),也可能很早就來到香港,覺得自己打拼大半生,付出了很多,也因為累積的經驗而擁有較高能力,很容易傾向覺得自己所得那一份是「應得」的「收成」,理應比其他遲入場的(譬如年輕人)得到更多。他們更看後來的、較年輕的幾代人不順眼,覺得你憑甚麼來分薄他應得的?你要是破壞我的「收成期」,一定跟你拼命!

他們(或者我應該說我們)似乎忘記了,自己只不過是適逢其會,在香港過去大半個世紀的社會發展裡,我們從脫離難民社會、經濟起飛、教育普及等等外在因素所得到的,遠遠超過自己的個人條件,我們只不過是搭了社會發展的順風車而已。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不少先入場者總有個印象,覺得年輕的後來者懶散、不願做,只想坐享其成,因此不應該得到同樣的待遇。在葡萄園風雲裡,耶穌在字裡行間帶出了不一樣的看法:園主約在下午五時出去,看見還有人站在那裡,就問他們:「你們為甚麼整天在這裡閒站呢?」他們說:「因為沒有人僱我們。」(6-7節)他們閒著無所事事,似乎「等運到」,不是因為他們懶惰,無動機參與耕耘葡萄園,只不過是因為沒有機會,「因為沒有人僱我們」──葡萄園需要大量人手的時機已經過了,外在因素的轉變,導致不再機會處處。幸運地先進場的人,不能夠指摘沒有機會的後來者閒懶怠惰,不肯吃苦、不願付出。

在任何一社群裡面,先進場的都需要謹記,他們之能夠成為拓荒功臣,開天闢地,以致似乎成就了某種功業,甚至日後掌握了一定的話事權,其實是出於無數的外在因素、客觀條件,令他們的個人或集體潛力得到栽培,得以發揮。從基督信仰的角度來看,那些令人得以成長成材的外在因素與條件,都是上主的恩典與眷顧,就如祂賜給大地的陽光雨水一樣。

惟有恩典意識,才會叫人謙卑,放下自以為是、唯我獨尊;當看到後來者遭遇上完全不一樣的外在因素時,會設法幫助他們開創條件,而不是指指點點想當年。

(本文為作者根據2020年9月20日於循道衛理聯合教會沙田堂的
主日講道修訂而成,原講題為「我做好人,你就眼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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