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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那些仍未放棄年輕人的堂會領袖

「這一代先知在哪裡?」突破創辦人蘇恩佩在半個世紀前的呼聲,至今仍在挑戰我們。1

這條問題理應簡單至極。先知,就是神人之間的中介,負責向人傳遞神的啟示和心意。2按照這個定義,教會就是社會的先知,被神差遣向社會傳講真理。因此教會理應走在時代的前頭,辨識(discern)神在這時候的行動,引導社會走向神所喜悅的樣式。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說:「教會服事世人的目的不是使世界照常運作或保持現狀,而是為了改造它,使它成為它被應許的樣式。」3

但現況很多時剛好相反,(香港)教會不僅沒有走在社會前頭,更是遠遠的被時代拋在後頭。別說改造或更新社會,教會連(從信仰角度)詮釋社會狀況的行動也甚少。不是她沒有這個能力,而是她沒有發展和運用,結果令信仰給人一種「離地」(與生活無關)的感覺。

堂會今日常常思考如何吸納年輕人,又常常無功而還,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教會與社會、信仰與文化、靈性與生活,已經脫節得太遠。時代變得太快,堂會領袖跟不上節奏;新一代的轉變很多,上一代的領袖未能洞察。筆者知道仍有很多堂會領袖及上一代信徒未放棄年輕人,故此想鼓勵大家思考如何重新接軌,履行詮釋社會狀況的責任,繼而再談更新和轉化。

要重新接軌前,首先要了解信仰與社會文化的關係。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為文化作出以下定義:「它是人類的社會生活,是人類在語言、習慣、觀念、信仰、習俗、社會組織、繼承的文物、技術流程和價值等領域下塑造出的環境。」4簡單來說,文化就是社會價值的展現。田立克(Paul Tillich)稱文化為人類的初始關懷,而信仰是終極關懷;他認為文化與信仰兩者並非分割,信仰並不是反文化(counterculture),而是文化背後的底蘊(Gehalt)5,即「信仰是文化的本體,文化是信仰的形式」6。的確,歷代教會對信仰的理解和側重都必定與當時社會文化有關(當然關聯程度不一)。一個例子是,早期教父(如游斯丁、俄利根)護教時,會借用希臘哲學(當時文化)來與社會展開對話,證明基督教在社會有其正當性7教會與該時代的社會文化總是分不開。文化影響著當代信仰詮釋,信仰亦轉化當代文化思潮。

那麼回到香港教會的處境,問題是甚麼呢?就是信仰與文化脫節,終極關懷與初始關懷脫鉤。上世紀香港教會在信仰(終極關懷)的體現上,的確能夠對應當時的文化(初始關懷)。但近二十年裡,人們的文化(初始關懷)已經轉變,年輕一代關心的東西不同了,教會的信仰實踐(終極關懷)仍千年如一日。這就是問題所在。

兩個世代的文化與信仰

社會學的研究有助我們理解香港人初始關懷的轉變。呂大樂教授在《四代香港人》中提出,戰後嬰兒潮的第二代香港人(即今日退休潮、人多勢眾並一直掌握社會及堂會權力的那批人),擁抱「獅子山精神」,相信只要肯努力,水鬼能升城隍,失敗的唯一原因是不夠努力8。他們那一代擁有最大的自由度、最多的機會,成功在力爭上游的過程中建立了今日的社會體制、促成了香港的經濟發展,並奉行「家長式領導」9。因此可以用「肯努力就能成功」,來總結他們這代人的價值和文化(初始關懷)。

這代人設定了社會和堂會的運作模式,因此香港教會的主流信仰詮釋及實踐在很大程度上側重於這代人的價值和文化(即肯努力就能成功)。君不見無數堂會追逐著「教會增長發展」的理想10、「約瑟和但以理式」的職場成功見證(推崇在社會位高權重的信徒為榜樣)11「幸福音」傾向的信仰表達12(當然,正如文首所言,在社會劇變下,這些「應許」今日都落空了:堂會在一直萎縮;基督徒高官的職場見證,大家有目共睹;幸福音已被埋葬在前年反修例運動的血淚中。)

別誤會,我不是指以往這些追求是錯,而是想指出這些觀念在上世紀能取得成果,是因為貼合那時的文化──「肯努力就能成功」,堂會發展如是、信徒見證如是;成功就是神的祝福(幸福音)。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今日堂會的萎縮,亦是因信仰(終極關懷)未能回應今日時代的文化(初始關懷)。

今日新一代的初始關懷是甚麼?讓我們借用另一位教授──李立峯的研究。李指出,從「八十後」開始(即呂大樂所定義的第四代香港人),年輕一代大幅度地向後物質主義轉向,愈年輕的世代(九十後及千禧後)愈擁抱後物質主義13。雖然他們出身在物質充裕的時代,但向上流動的機會卻遠比第二、三代香港人少。他們不再相信經濟至上的發展觀,反而對公義、平等、自由和民主等理念有所追求14。他們是「財團霸權」的受害者,見證那只升不跌的樓價。因此他們不認為肯努力就能成功,反而確信唯有公義的社會制度才能保障個人的自由和利益(前年的反修例運動是最佳例子);而在社會沒有流動機會下,他們會走向自我實現(self-actualization)和自我表達的路線15,例如空檔年(gap year)、追夢16、斜槓族(slash)等。總括而言,「平等、自主及自我實現」,就是後物質世代的初始關懷。這與嬰兒潮世代的關注形成對立。

兩代人不止在初始關懷上對立,在終極關懷的不同側重上亦有張力。後物質世代追求「平等、自主及自我實現」,因此年輕基督徒很自然會問以下問題:

一、教會在社會中的角色?教會如何回應社會的不公義狀況,及扶助弱勢社群以達致平等?

二、堂會為何總是由上一代主導?年輕人難道只能配合堂會的議程而無表達權?如何在堂會中體現平等?

三、每個信徒只能參與一個群體,全然委身?我能否自行選擇參與哪些群體?

四、除了參加堂會預設的事奉崗位外,我可以怎樣服事神?我的召命是甚麼?

五、香港經歷了這麼多苦難,神在哪裡?

以上不少是香港教會以往忽略了的信仰元素(如整全福音、整全使命、回應召命、苦難神學等),而每一個問題也值得另文再述,它們亦是年輕人的呼聲。「教會在社會中的角色」不止是年輕基督徒的關注,亦是社會裡的年輕人對教會的期望(或失望)。堂會的領袖,你能聽見嗎?

兩個世代在主流關懷上的對比

 

嬰兒潮世代

後物質世代

初始關懷
(社會文化和價值)

「肯努力就能成功」

「平等、自主及自我實現」



終極關懷
(信仰詮釋及展現)

 • 堂會增長發展

 • 家長式領導17

 •「約瑟和但以理式」的職場成功見證

 •「幸福音」傾向 

 • 教會在社會的角色和使命

 • 平等對話的空間18

 • 發揮恩賜、回應召命19


 • 苦難神學20

在此有兩點要留意:

首先,以上圖表和分析是簡化地將兩個世代的主流關懷作出區分,卻不代表那世代的人必定如此。筆者也認識許多很重視社關的銀髮族,同樣亦有非常渴求成功的年輕人。因此現實中,這更像是一個光譜,兩端是:非常擁抱「肯努力就能成功」和非常擁抱「平等、自主及自我實現」。而較多嬰兒潮世代偏向前者,較多後物質主義世代偏向後者,這與政見上的黃藍分歧也十分相關,但因不在本文討論範圍,故恕不詳述。

另外,此圖表的兩方並無高低、對錯之分,只在乎適時與否。盛極一時的堂會增長發展也曾帶來很大果效,上主亦有使用其來引導人認識祂。所以在信仰詮釋及體現上,並無新一代比上一代更為高尚或正確之意,讀者要留意這點。

重點是適時與否。今日的香港教會陷入了初始關懷與終極關懷脫節的危機。信仰詮釋及展現凝固了在某個時間點,跟不上一直轉變的社會文化和價值。這是危,但同時是機,至少來到這裡,我們對問題(年輕人流失)背後的成因有多一分掌握了──其中一些重要原因是教會跟不上時代、信仰與文化脫節、終極關懷與初始關懷脫鉤。

來到這裡,可能有人會問,若要求信仰以合適這時代的形式體現,會否因處境而失卻了基督的信息?這種擔心不無道理。而候任世界華福中心總幹事董家驊牧師在其著作《21世紀門徒現場:實踐神學新探索》中,便作出了精確的回應。他指出當福音派教會嘗試在所處的時空詮釋福音時,有四點要留意:一、高舉聖經文本的權威;二、強調三一上帝的臨在和行動;三、對處境的重視,源自宣教使命的驅動;四、肯定其他學科的正面貢獻,但同時持批判和保留的態度。21假若在嘗試將信仰與處境扣連時留意這四點,相信能提防因貼合處境而失卻了基督信息的陷阱。

教會或會與時代脫鉤,但上主卻永遠不會。祂連結不同世代,也走在世代前頭,引導世界走向祂所應許的國度。基督正透過聖靈的能力與同在,持續服侍及引導這世界,雷安德森(Ray Anderson)稱這為基督的實踐(Christopraxis)22。社運後年輕人加速離堂、疫情下大洗牌、來臨中的移民潮,還有威權管治時代,這些都是刺激教會思考的機會。神正在做甚麼呢?福音怎樣在這個時代體現?對今日的人來說,甚麼是福音?教會作為福音的成品(product)與體現(embodiment)23,要常常反思自身如何參與在基督的實踐中,詮釋及體現出適切此時此地的福音。

時代正在急劇轉變,人們的處境中隱含著不同問題,而基督教信息(福音)就是那答案24。因此,筆者誠意邀請那些仍未放棄年輕人的堂會領袖,繼續進深思考信仰(終極關懷)如何能回應今日年輕人的呼求(初始關懷);將凝固了的信仰詮釋及體現解封,發掘那些以往備受忽視的部份(如上述圖表所示)。若教會所展現的信仰能有力地回應今日社會的缺失,解開年輕人心中的疑問,讓他們真正經歷福音的話,我相信許多人會渴慕認識主耶穌基督。當年輕人遇見耶穌基督,他們的文化和價值觀就能被真理轉化。

總結:教會要回應時代的呼聲

本文藉兩位教授──呂大樂和李立峯的社會學研究,指出現今堂會領袖(嬰兒潮世代)和年輕人(後物質世代)在主流價值和關懷上的不同,從而反映出今日香港教會在信仰詮釋和體現上,仍很大程度側重在上世代人的關懷,因而無力回應今日年輕人的呼求。教會要重新肩負時代先知的使命,辨識並參與上帝在這世代(特別是年輕人身上)的工作,詮釋和體現適切這時空的福音。

「這一代先知在哪裡?」這個呼聲仍在挑戰我們。「每一個基督徒都無法逃避神給人基本的託付──對社會承擔起責任。基督徒不能再沉默了!」25

(內文粗體為作者所標示)


1. 蘇恩佩:《這一代先知在哪裡?》(香港:突破,2013)。
2. 高銘謙:《你的名字:從書卷名稱認識希伯來聖經》(香港:明風,2020),頁40。
3. 鄧紹光:《盼望.神學:莫特曼》(香港:基道,2014),頁56。
4. 尼布爾:《基督與文化》,賴英澤、龔書森譯(台南:東南亞神學院協會台灣分會,1967再版),頁32
5. 陳家富:《田立克:邊緣上的神學》(香港:基道,2008),頁8。
6. 安德烈:〈香港文化神學之大方向〉,立場新聞讀者投稿,2020年7月12日。
7. 岡薩雷斯:《基督教史上卷》,趙城藝譯(上海:三聯,2016),頁62。
8. 呂大樂:《四代香港人》(香港:進一步,2007),頁34。
9. 呂大樂:《四代香港人》,頁34。
10.馬保羅:《不做堂會奴隸,成為基督身體》(香港:印象,2018),頁14。
11. 馮煒文:《以誠栽今明》(香港:崇基,2014),頁210。
12. 王少勇:〈行公義的必存活〉,《時代論壇》時代講場,2019年10月22日。
13. 李立峯:〈再看世代差異和香港青年人的後物質主義〉,載梁啟智等編:《香港.社會.角力》(香港:匯智,2017),頁7。
14. 同上,頁8。
15. 同上,頁23。
16. 追夢是追求夢想的意思。新一代很重視活出有意義、自我實現的人生。
17. 鄭伯壎:〈華人組織中的權威與領導〉,載葉光輝主編:《華人的心理與行為》(台北:中央研究院,2013),頁69。
18. 關於平等,年輕一代不是要在堂會奪權,而是希望上一輩不要常以智者的身份教訓下一代;年青人不需上一代完全認同他們的意見,但需要更多被聆聽的空間,更多在回應召命上 的支持。
19. 年輕人不止渴望在堂會內服事,更希望他們生活的其他層面(如工作)也能有價值和意義,可作為事奉神、回應召命的場景。召命是關於人的所是(Being),而不止是所做(Doing)。參楊錫鏘:《召命──以生命回應神的召喚》(香港:證主,2017)。
20. 這方面的神學反省有很多,可參考莫特曼的《盼望神學》、北森嘉藏的《神痛神學》。本土的亦有拙作〈再思本土神學──痛民神學的初探〉,載於《時代論壇》眾議園,第1733期。
21. 董家驊:《21世紀門徒現場:實踐神學新探索》(新北:校園,2019),頁88。
22. 同上書,頁63。
23. The Lausanne Theology Working Group, "The Whole Church taking the Whole Gospel to the Whole World"。取自https://www.lausanne.org/content/twg-three-wholes
24. 陳家富:《田立克:邊緣上的神學》,頁9。

25. 蘇恩佩:《這一代先知在哪裡?》,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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