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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我們看不到他們──清潔工人?

「早晨!」每天早上我到屋苑花園運動時,總會聽到清潔嬸嬸或姐姐的招呼。這成為我一天的開始。 

每日都需要的清潔工人

很少人留意這句問候語的意義。對我來說,這問候語不只是禮貌的招呼,而是告訴我:你今天開展的事情,可以順利進行。我要到公園跑步,升降機和大堂的清潔消毒,以至行人道上及公園通道上的垃圾、枯葉、雀糞,甚至可能貓狗留下的糞便(屋苑可以飼養寵物)大致都清理好。 

這只是我每天早上見到的事情,還有我不會見到的:每一天由早到晚,每家庭的垃圾、屋苑公眾地方的垃圾、一切人為、動物及大自然帶來有用沒用的物品、為了環保而分類的固體廢物等等東西,都在我不知道(有時也不想知道,因為實在太污穢了,不想知如何處理,想起也嘔心)的情況下,已被處理了。我只是快樂地享受那乾淨的環境,在那裡,跟雀鳥、貓狗及鄰舍一起享受美好環境。 

一位清潔工曾說:「假如一個人夠幸運的話,也許一輩子也不用找警察協助,也不用消防隊幫忙。但是,他每一日卻需要清潔工人。」1相信大家不會反對這句說話,但是我們到底有多少關心這些生活、城市中不可缺少的人呢? 

清潔工的工資最低:外判制度的流弊

根據政府資料,清潔工的收入是全港各工種最低收入的一群,工作八至十二小時不等,打風、忙碌時就更多,不一定每週有休息日,平均月薪約港幣一萬元,約90%清潔工人是由清潔公司聘請2。對政府來說,這好像只是一件事情,報告發表了後,就再沒有他們的事情。然而,他們知道這事後,有沒有問為甚麼清潔工人的工資長期是最低的──還不如在餐廳洗碗碟工人的工資嗎?政府會為這以十萬計的工人做些甚麼? 

今年四月,九巴約一百三十名巴士車廂清潔工由九巴員工變成外判商的員工,九巴稱外判商承諾會聘請所有員工,九巴會保障員工的就業機會3。九巴好像覺得在這安排中,他們已完成一切責任。但外判之後發生甚麼事,就不是他們所關心的了。 

從不同的調查,外判員工的薪酬一般都比沒有外判的員工為低。二〇一六年,香港職工會聯盟就當時八所大學的清潔工人的工資作比較,當時只有香港中文大學是沒有採取清潔工人外判制度,其餘七間大學都是將校園清潔工作外判。明顯地,香港中文大學清潔工人享有較高的薪酬4。事實上,外判制度一直是勞工團體批評香港清工潔人低薪的原因。 

政府自己也帶頭做外判。過去,政府招標評分中,價格分與技術分的比例為七比三,導致外判商為了獲標而不斷壓縮成本、苛待員工。自二〇一九年四月後,價格分調至五成,才略為緩解這問題5。政府辯解,就工資方面,所有政府的外判商必須給予其非技術工人不低於市場同類工種的平均工資水平,所以政府外判商的清潔工人享有平均工資水平,或高於水平,而不同政府部門都有就外判商的僱傭問題設「扣分制」,以保障工人權益6 

上年十月,政府申訴專員公署就主動調查食環署外判街道潔淨服務發表報告7。當中,提到自二〇一九年四月開始,外判標書的價格分與技術分的比例是五比五,直至二〇二〇年三月,食環署一共批出十四份清潔外判合約,有十份(71%)並非批給標價最低的投標者。相比起以往約40%的服務合約,並非批給標價最低的投標者,「價低者得」的情況是有改善。這是否代表工人利益有所增加?報告指因為時間太短,無法作出結論,但公署卻要求政府應該定期檢視外判商對待工人福利的情況8 

公署未敢下此定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食環署的「扣分制」並不能產生作用。公署發現食環署批出的十四份服務合約的中標者,在「過往服務表現」的得分只介乎0至3分(最高為7.5分)。其中,有六份的中標者得3分,有兩份的中標者得1.5分,餘下六份得0分,但最終亦成功中標9。這固然包括各項表現,但僱傭事項也是一個重要參考指標。食環署選擇外批合約的中標者的情況,無法令公眾相信部門真正關心勞工權益。 

勞工團體的批評是有其道理:「政府將清潔服務外判,雖然可以將聘請人手、安排工作、監督檢查等一系列行政程序承包給一家公司,以提升行政效率,但由此衍生的勞工剝削、監督不足、社會不公、同工不同酬等連串問題,卻需由社會整體埋單,如今更要全港共同承受清潔工防護不足所帶來的抗疫風險,實在是本末倒置。」10

清潔工是高危的工作

新冠肺炎疫情初期,口罩短缺,樂施會及其他勞工組織在疫情早期的調查顯示,三成受訪的清潔工人說他們的雇主沒有給予他們口罩,而四成清潔工人,無法每天得到一個口罩更換11。申訴專員公署亦注意到這個問題。他們了解政府當時也盡力向外判清潔工人發放口罩,但那時實在困難。不過公署認為政府應該以此為鑑,定期檢視外判前線工人的職業安全和健康的風險,並作出相應應變措施,因為政府有責任督促外判商盡責任保護前線清潔工人12,而樂施會的報告指出,八成受訪的清潔工人,沒有接受過怎樣在疫情下進行清潔工作的培訓13 

這只是疫情的問題,但相信大部份的港人不知清潔工作是一種高危的工作。根據美國聯邦勞工統計局(Federal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的資料顯示,清潔工作是全美國最危險的工作之一,每小時的平均傷亡率遠高於警察或者消防員。直至二〇一二年,清潔工作依然在全美國最高危職業排名中名列第四,僅次於伐木工、漁夫和飛機師14 

清潔工作危險的來源很多,最簡單如搬運時弄傷肌肉,被垃圾擦傷、刺傷、劃傷或撞傷──畢竟你不會知道那黑色垃圾袋內藏著甚麼,可以是紙張,也可以是飲品樽、破損鋁罐、外露釘子、衣架,甚至針筒。不經意的身體接觸,足以令清潔工刮傷割傷,留下無數疤痕,甚至因此感染病毒。更嚴重的是,在街邊倒垃圾,很可能會被車撞倒,或者被垃圾車輾過。而當把垃圾倒進垃圾車上的壓縮壓板時,壓板壓到硬物,不時把很多物件彈出車外,不管是釘子、鞋子,還是斷木玻璃,霎時都可以變成致命武器。另外,高樓大廈垃圾槽成為清潔工人的死亡陷阱,過去十一年就有五宗清潔工人誤墮垃圾槽而死亡的個案,令人哀痛15 

環保協進會於去年一至三月進行調查,卅一位50-89歲的清潔工人當中,心血管(39%)、小腸功能(32%)及胃功能問題普遍。所有接受評估的清潔工人更同時有骨質問題。工人長時間工作及勞動量大,容易忽略健康飲食及運動習慣。而骨質問題方面,雖然他們每天都有負重工作,但由於動作長期重複,加上姿勢不正確,不單無助增加骨質密度,反而增加關節勞損16 

不再說「我不知道」

清潔工是最低薪,卻又是高危工作,但大部份香港人都不知道。然而,這些人每天都在我們身邊,在我們生活不同角落裡出現。為何這些人看似跟我們很相近,但我們對他們的事情又那麼陌生呢?或許這些人跟他們的工作一樣,都是我們不想見到的。清潔工人主要處理垃圾及污垢,而垃圾及污垢都是我們不想見到的。我們只想見到乾淨。坦白地說,若然沒有清潔工人,我們資本主義的消費模式就不可能運作。我們到商場購物,需要清潔工人及時清理垃圾,不然那些大型商場怎樣吸引我們消費? 

我們只有乾淨的環境,才可以生活。垃圾及污垢是我們不想見的,所以連清潔垃圾及污垢的工人,在我們心裡都不自覺地忽略了。 

其實我們今天常講環保,固體廢物要分類,但誰為我們做收集、分類及送到回收商的工作,還不是清潔工人?說得難聽點,我們愈是環保,清潔工人就更多工作、更忙碌。 

「我不知道」可以成為我們忽視清潔工人苦痛的原因嗎?耶穌講了兩個比喻,其中的人都用「我不知道」作為辯護。馬太福音廿五章31-46節山羊及綿羊的比喻中,被咒詛的一群辯解,他們沒有看到王受苦而不理。大人物到街上清潔,多有報道,但七十多歲婆婆「掃街」,對我們來說卻是「正常」得沒人關注。為何會這樣? 

路加福音十六章19-31節財主與拉撒路的比喻,財主沒有惡待乞丐拉撒路,拉撒路還吃到財主的冷飯菜汁。但財主都跟我們一樣,拉撒路每天在他附近,財主卻沒有看見。財主跟太廿五31-46那被咒詛的人,以及我們都是一樣,說「我不知道」。清潔工人每天都在我們附近,為何我們會看不見,以致我們忽視他們的苦痛,而說:「我不知道」? 

今天,「我不知道」不應再是我們的借口了。

(編按:部份分題為編者所擬,原題為「清潔工人:為何我們看不到他們?」)
「工作與福音」系列文章
作者為香港基督教工業委員會主任

1. 李宇森:〈與哀哭的人同哭——清潔工人的悲歌〉,2018年1月7日。2021年4月30日閱覽。
2. 政府統計處:「表28:選定職業的平均每月薪金」,2021年4月30日閱覽。
3. 〈九巴約130清潔工下月起正職變外判 九巴:已要求外判商全數聘回〉,《香港01》,2021年3月2日。2021年4月30日閱覽。
4. 〈大專院校肥上瘦下 薪酬兩極化遠超美國名校 外判保安員養家困難 要求八大校長承諾給予生活工資〉,香港職工會聯盟網站,2016年2月3日。2021年4月30日閱覽。
5. 〈【香港人累了】清潔工人高風險低保障〉,《香港01》,2020年12月28日。2021年4月30日閱覽。
6. 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004/22/P2020042200572.htm,2020年4月22日。2021年4月30日閱覽。
7. 香港申訴專員公署:《主動調查報告:食物環境衞生署對外判街道潔淨服務的監管》,2020年10月29日。
8. 同上書,頁3-4。
9. 同上書,頁5。
10. 〈【香港人累了】清潔工人高風險低保障〉,2020年12月28日。
11. 樂施會等團體:《外判清潔工人在肺炎疫情下的工作處境問卷調查》,2020年2月,頁3。
12. 香港申訴專員公署:《主動調查報告:食物環境衞生署對外判街道潔淨服務的監管》,頁8。
13. 樂施會等團體:《外判清潔工人在肺炎疫情下的工作處境問卷調查》,頁4。
14. 李宇森:「與哀哭的人同哭 – 清潔工人的悲歌」,2018年1月7日。
15. 〈奪命垃圾槽:11年內5意外 「殺人政策」是這樣釀成的〉,《香港01》,2021年2月6日。2021年4月30日閱覽。
16. 〈疫情下清潔工人工作量倍增 環保協進會籲關注工作健康〉,《香港01》,2021年4月27日。2021年4月30日閱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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