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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氣象與學術假象──評馮象譯注的《新約》(之四)

環球聖經公會駐會學者

續上期

四、馮譯是否忠於原文

象曾經指出他的翻譯理想是「回到原文善本,重新理解迻譯;……提供一種……忠實暢達……的譯本。」因此──在理論或宣傳上──忠於原文是馮譯重要的關注。可惜實際上,馮象的翻譯成品卻與原文只有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我們可以從三個層面來看馮譯忠於原文的程度:字詞的意思、文法及語法結構、文學結構和修辭技巧。

字詞的意思

  確定原文字詞的意思,主要是查字典和比對其他譯本的功夫,馮譯在這方面做得最多,對《和合本》的批評也以這方面為最,而且很多是合理的(但也有些是難分對錯或甚至是馮象自己弄錯的)。不過,筆者關注的,是一些馮象特別強調,卻是極不公允和帶有誤導性的批評。

  一個顯著的例子是登山寶訓第一句(太五3)的翻譯。馮譯在前言裡批評《和合本》和天主教《思高本》的誤譯,而推介自己的翻譯:「『福哉,苦靈的人』,夾注:『苦靈,喻(甘願)貧賤。舊譯虛心、神貧,誤』」。這個關鍵片語直譯是「靈裡(或心靈)貧乏」,《和合本》的「虛心」其實是直譯(虛=貧;心=心靈),但在中文語境裡肯定會產生歧義,所以不是好的翻譯(《和合本修訂本》已經修正了)。但《思高本》的「神貧」雖然意義晦澀,就其翻譯原則和一貫用字來說,卻是無可厚非的。《思高本》一貫用「神」來翻譯「靈」(而以「天主」翻譯「神」),所以「神貧」就是「靈貧」的直譯。馮象不明或不理這個,望文生義地硬說「神貧」即是安於精神貧乏的狀態,所以是誤譯。但如果我們同樣望文生義的看馮譯,他的「苦靈」豈不是更有問題嗎?隨便找一千個讀者,相信也沒有一個能從「苦靈」看出甘願貧賤之意(姑且不論這理解是否正確)。在中文語境裡,「苦靈」這字要不是令人莫名其妙,就是使人想到等待救拔超度的芸芸苦靈,又或是小說裡有道之士修煉的苦靈。當然,馮象可以說,插注不是明言苦靈就是甘願貧賤嗎?用插注來彌補詞不達意,固然是非常方便,在原文語義晦澀的情況下也不失為有效的做法,但如果像馮譯那樣不時借助插注來批評其他譯本而高抬自己同樣詞不能達意的譯文,就未免是取巧誤導讀者了。假如有某個《和合本》的註釋本這樣插注:「虛心,喻甘願貧賤。馮譯苦靈,誤」,馮象能夠接受嗎?況且,其他沒有插注的譯本根本不能為自己在翻譯上的取捨作出抗辯,所以讀者只能聽信馮譯一面之詞。

  馮象把約一1翻作「太初有言」,並花了不少筆墨批評《和合本》的「太初有道」,指摘傳教士引入「道」 這一個傳統中國哲學與宗教術語,是不惜曲解經文改造教義。筆者認為「道」是比「言」更好的翻譯,因為原文對當時操希臘語的讀者而言,可以帶有言語、道理和天道之意,頗像中文「道可道,非常道」所呈現的用法。但撇開字義和歸化與異化等翻譯理論不談,用了一個有中文本色的「道」字(其實這個字已是相當大眾化,不再是甚麼專門術語),就被指摘為刻意曲解經文,是極不公允的。為何馮象自己又把啟示錄的「四個活物」翻譯作滿有道教和中國民間宗教色彩的「四員天尊」呢?馮譯裡「天庭」、「造孽」等用字又如何呢?同樣,馮象在前言裡取笑《和合本》在約十八3把提燈翻作燈籠,「純如國產古裝大片裡的場面」。但他自己不也把乾糧翻作飯食(林前三2),把法官翻作判官(太五25等)?就中國傳統官職而言,判官通常是助理官務的僚佐而非正官;就一般民間理解,更讓人想起古裝大片裡手拿生死簿判官筆、輔助閻王的冥官!難道馮象只許州判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籠?

  馮譯的文字很傳神,例如林前一28裡「甚麼也不是」與「是這是那」的對比,令筆者拍案叫絕。不過又往往以文害意,如把林前一26的「有權勢的不多,出身尊貴的不多」改作「權門不多,貴胄更少」,固然是增強了文字的氣勢,卻也改動了原文的意思。當然,忠於原文不等於拘泥於原文,靈活變通往往比死譯硬譯更能表達原文的神韻,在這點馮象無疑比其他中譯都更成功。可惜他卻按捺不住文學創作的衝動,不時添油加醋,例如把太四11的「於是魔鬼離開了他」翻作「惡魔便遁去了」,但原文及經文語境並沒有逃走或隱匿之意。又把徒廿八4的「彼此說」變成了「面面相覷」,但原文沒有不知所措之意。這類的小動作罄竹難書,雖然通常無傷大雅,但有時加上對文法的誤解(見下文),就嚴重地改變原文的意思了。

文法及語法結構

  從希臘文法及語法結構來看,馮譯並沒有呈現對原文的深入理解,在這方面的錯誤也較多。例如太四14:「為了要應驗(主)藉著以賽亞先知所說的話」。這個表達目的之從句在馬太福音多次出現,帶出一個主題,就是有關耶穌生平的事蹟絕不是偶發的,而是按照神的計劃安排,為要實現祂藉先知所說的話。馮象卻把這句譯作「恰好應驗了先知以賽亞所言」,把表達目的變成了表達結果,把介詞「藉著」省去(先知其實只是媒介,主自己才是最終的預言者;有些英文譯本如NJB為了風格緣故用了較含糊的「by the prophet」而不用清楚的「by means of (or through) the prophet」,馮象可能因此誤會了),再添油加醋地加上「恰好」,全句意思就極其失真了。同樣,馮象把目的從句與結果從句混淆,承襲了《和合本》在太五28的誤譯:「凡見了女子便動淫念的」。原文的目的句應該翻作「懷著淫念看女子的」。淫念是看的意圖,不是結果,這個在近期的中譯如《中文標準》、《新漢語》和《新譯本》已經修正了。英文句法不如中文那樣清楚分別意圖與結果,所以一般英譯本雖然不是錯譯,卻有點含糊(如NJB:「looks at a woman lustfully」),馮象可能也就沒有留意原文的細節了。又如太廿五9,馮象與《和合本》一樣錯譯作:「這點油只怕不夠咱們分的,你們還是自個兒去店家買吧」。原文的「自個兒」不是主格,而是間接受格,應翻作「為自己」,即「你們去店家買些給自己用吧」(參《新譯本》和天主教的《牧靈聖經》)。經文要點不是誰去買油,而是買給誰用。英語譯本都正確地翻作「buy some for yourselves」,但容易給錯讀為「buy some yourselves」。

  馮譯有時似乎並不注重原文句法。馬太福音的家譜從一章2節到16節上都有一貫的句法結構,就是父親作主語,母親(如果有提及的話)作媒介,即「父親(藉著母親)生兒子」。到了16節下才突然改變了句法,以耶穌為主語,採用了被動語態,加增了與父母親的距離,不再是「約瑟生耶穌」,而是「約瑟是馬利亞的丈夫……耶穌是藉著她被生的」。句法的突然改變,暗示了耶穌不尋常的來歷,但馮象卻漫不經意地按照前面十多節的句法翻作「瑪麗亞生耶穌」,這比其他中英譯本都差勁。再舉一例,徒十五22:「使徒和長老,並全教會,決定從他們中間選出人來」。原文的重點是使徒和長老;他們是「決定」的主語,「並全教會」只是支持性質的介詞短語,意即使徒決定,教會支持。但馮象卻反客為主,把這句譯作「使徒和長老徵得全體會眾同意,選派代表」,活像現在開放民主的會友大會!

文學結構和修辭技巧

  在譯文中重現原文的文學結構、修辭技巧、音感語調以至弦外之音,是多少譯者夢寐以求的境界。以馮象中文表達的功力,應該有一番作為。可惜馮象的心力,似乎大多花在譯文的雕琢,而不在原文的翻譯。這裡就修辭技巧在新約首屈一指的希伯來書舉例一二。筆者在上文已指出馮象在來一7的誤譯。來一7所引用的詩一○四4在希伯來原文是模棱兩可的,可以作「使他的使者為風……」或「使風為他的使者……」,但七十士譯本的意思則只能是前者。如果要呈現原文的修辭技巧,來一7可以譯作:「使他的天使為靈風,他的僕役為火焰」。作者巧妙地引用七十士譯本的經文,並靈與風,天使與使者的一語雙關,和「僕役」(leitourgos)與「服役」(leitourgikos,同字根的形容詞)的對應,來帶出題旨:天使都是服役的靈(來一14),只配做一些自然界如風與閃電(=火焰)等差事,不能與創造天地(一10)的聖子相比。反觀馮譯的「四方的風,當他的使者,烈焰是他的僕從」,既不按希臘文語法翻譯,又畫蛇添足的把「風」加上「四方的」,破壞了原文的對偶。他也不留意或不理會原文「僕役」與「服役」的對應,把一14翻作「難道他們不是執禮的靈?」,在文學表達上就變得與一7關係全無了。同樣,在來三15,作者也是藉著七十士譯本的用字,帶出以色列人悖逆、惹神發怒的題旨:「如果你們今天聽見他的聲音,就不要硬著心,像惹他發怒(或譯悖逆)的時候一樣」。但馮象同樣不按希臘原文而按詩九十五8的希伯來文翻譯:「……再不要像吵架泉,死硬了心」。這最少還有舊約希伯來文的根據,但在三16,馮象為了承接自己在上節的譯文,索性把原文(「聽了卻惹他發怒的是誰呢?」)改掉:「是誰,聽了還吵個沒完?」至此,馮譯已不再是翻譯,而是演繹了。

  馮譯往往忽略了原文的文學結構及對應。例如啟示錄的希臘文並不優美,卻有強烈的節奏感和複雜細膩的文學結構。啟四8的讚歌有相當工整的三乘三的平行:「(1)聖哉!聖哉!聖哉!(2)主、神、全能主宰!(3)昔在、今在、以後要來(的那一位)!」。馮象卻採用了中文四字句的節奏,把原文重新組合:「(1)聖哉聖哉,聖哉我主(2)上帝全能,昔是今是(3)且必來的那一位!」。此外,啟示錄中不少3、4、7的節奏,都被馮譯的語句重組破壞了。雖然意思相差無幾,始終是失去了原文的風格和節奏,減弱了這些重要數字在啟示錄的象徵意義。另一些忽略原文文學對應的情況就影響更大。例如啟五9對羔羊的讚歌:「你配得(axios ei)領取(labein)書卷……因為(hoti)你曾被殺……」,是刻意重複了啟四11對上帝讚歌的用字:「你配得(axios ei)領取(labein)榮耀……因為(hoti)你曾創造……」,來凸顯羔羊與上帝的並列對等。啟示錄有不少這類的對等,充分展現作者高超的基督論。但馮象沒有理會原文的用字對應,把四11莊嚴地譯作「你當享榮耀……因造化萬物的是你……」,而把五9卻口語化的譯作「唯有你夠格,領受書卷……因為你被宰殺……」。究竟在禱文裡用「夠格」這表達是生動還是不倫不類,是見仁見智。無可置疑的是,翻譯的極度不一致,大大減弱了原文的文學對應。

  就是一些較為簡單的原文對偶,馮象也似乎沒有嘗試捕捉,而只把功夫花在中文詞句的雕琢。例如在太六10主禱文第三願(「願你的旨意成就」)結尾一句,馮象這樣翻譯:「一樣天上人間」,並插注「直譯:地上如同天上」。插注的譯文其實調換了詞序,省了介詞,不算甚麼直譯,倒像NJB的「on earth as in heaven」。這句的直譯是:「如在天裡,也在地上」,若要反映原文富有詩意的韻律對偶,或可譯作「在天如此,在地亦然」。無論如何,馮譯不單沒有反映原文的對偶,更把句子變得含糊,並引進了原文所沒有的弦外之音,因為在中文語境裡,「天上人間」通常有極度享樂之意(如「天上人間夜總會」),不然就是強調天上與人間的對比(如「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馮譯還有些沒有考慮朗讀因素的病句,如「牧育(=沐浴?)以色列我的子民」(太二6),「我與你們同在,天天一道(菜?)」(太廿八20),「安息日也以人子為主(=為主要?)」(可二28)等。不過,從馮譯的整體文采而言,這些是大瑜小瑕,在此不贅言了。

  總而言之,馮譯與原文的關係是若即若離的,似乎看重中文詞句的雕琢過於原文詞句的探究。故此,雖然他一方面修正了《和合本》的很多錯誤,另一方面卻以文害意,加添了不少《和合本》所沒有的錯誤。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就讓讀者自己明辨好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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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回應5則


張國棟 / 2010-10-20 20:33:08

回應

Preaching to the choir 永遠都是容易的。無言了。

強 / 2010-10-20 14:18:29

學術假象


是否能證實學術假象,或曰學術假象一事是否屬能付諸證實的東西,我真的不知道。可能聖經學術界或普遍學術界有公認的清晰標準,希望張兄可以介紹一下。若沒有,可能真的是見仁見智人言人殊,正如和合本聖經譯得好唔好,正反雙方都臚列了一百句經文呈堂,最後都不了了之。


證實要求就太高,但令人產生疑問,如對霸王洗頭水有了戒心,就比較容易,張達民應該是做到了。至於剽竊與誹謗,因屬刑事性質,法庭自有權威判斷,若能訴諸公堂,自是美事,若未能,就只能訴諸各讀者自己點睇了。

張國棟 / 2010-10-20 12:46:46

回應

強君只要想想究竟要怎樣才算是證明到「學術假象」,就會明白我在說甚麼。

強 / 2010-10-20 11:09:08


馮象之爭從一開始已有針對誠信的人格/道德成分,不單是純這個翻譯那個翻譯的技術性問題,故此才那麼有趣和富人味。若這是此爭論的總方向和性質,我未覺得失去方向,只要屬進攻一方的張繼續臚列經文例子為呈堂證據,而背後的總意是刻劃一幅學術不濟兼道德誠信有問題的馮象畫象,方向就錯不到哪裏。


即使是對道德誠信或馮象這人冇興趣的讀者,純為個別經句的翻譯著迷而已,張文都是富教育性和興味性。

張國棟 / 2010-10-19 09:5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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