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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讲场文章(至2017年2月14日)

文学气象与学术假象──评冯象译注的《新约》(之四)

环球圣经公会驻会学者

续上期

四、冯译是否忠于原文

象曾经指出他的翻译理想是「回到原文善本,重新理解迻译;……提供一种……忠实畅达……的译本。」因此──在理论或宣传上──忠于原文是冯译重要的关注。可惜实际上,冯象的翻译成品却与原文只有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看冯译忠于原文的程度:字词的意思、文法及语法结构、文学结构和修辞技巧。

字词的意思

  确定原文字词的意思,主要是查字典和比对其他译本的功夫,冯译在这方面做得最多,对《和合本》的批评也以这方面为最,而且很多是合理的(但也有些是难分对错或什至是冯象自己弄错的)。不过,笔者关注的,是一些冯象特别强调,却是极不公允和带有误导性的批评。

  一个显着的例子是登山宝训第一句(太五3)的翻译。冯译在前言里批评《和合本》和天主教《思高本》的误译,而推介自己的翻译:「『福哉,苦灵的人』,夹注:『苦灵,喻(甘愿)贫贱。旧译虚心、神贫,误』」。这个关键片语直译是「灵里(或心灵)贫乏」,《和合本》的「虚心」其实是直译(虚=贫;心=心灵),但在中文语境里肯定会产生歧义,所以不是好的翻译(《和合本修订本》已经修正了)。但《思高本》的「神贫」虽然意义晦涩,就其翻译原则和一贯用字来说,却是无可厚非的。《思高本》一贯用「神」来翻译「灵」(而以「天主」翻译「神」),所以「神贫」就是「灵贫」的直译。冯象不明或不理这个,望文生义地硬说「神贫」即是安于精神贫乏的状态,所以是误译。但如果我们同样望文生义的看冯译,他的「苦灵」岂不是更有问题吗?随便找一千个读者,相信也没有一个能从「苦灵」看出甘愿贫贱之意(姑且不论这理解是否正确)。在中文语境里,「苦灵」这字要不是令人莫名其妙,就是使人想到等待救拔超度的芸芸苦灵,又或是小说里有道之士修炼的苦灵。当然,冯象可以说,插注不是明言苦灵就是甘愿贫贱吗?用插注来弥补词不达意,固然是非常方便,在原文语义晦涩的情况下也不失为有效的做法,但如果像冯译那样不时借助插注来批评其他译本而高抬自己同样词不能达意的译文,就未免是取巧误导读者了。假如有某个《和合本》的注释本这样插注:「虚心,喻甘愿贫贱。冯译苦灵,误」,冯象能够接受吗?况且,其他没有插注的译本根本不能为自己在翻译上的取舍作出抗辩,所以读者只能听信冯译一面之词。

  冯象把约一1翻作「太初有言」,并花了不少笔墨批评《和合本》的「太初有道」,指摘传教士引入「道」 这一个传统中国哲学与宗教术语,是不惜曲解经文改造教义。笔者认为「道」是比「言」更好的翻译,因为原文对当时操希腊语的读者而言,可以带有言语、道理和天道之意,颇像中文「道可道,非常道」所呈现的用法。但撇开字义和归化与异化等翻译理论不谈,用了一个有中文本色的「道」字(其实这个字已是相当大众化,不再是什么专门术语),就被指摘为刻意曲解经文,是极不公允的。为何冯象自己又把启示录的「四个活物」翻译作满有道教和中国民间宗教色彩的「四员天尊」呢?冯译里「天庭」、「造孽」等用字又如何呢?同样,冯象在前言里取笑《和合本》在约十八3把提灯翻作灯笼,「纯如国产古装大片里的场面」。但他自己不也把干粮翻作饭食(林前三2),把法官翻作判官(太五25等)?就中国传统官职而言,判官通常是助理官务的僚佐而非正官;就一般民间理解,更让人想起古装大片里手拿生死簿判官笔、辅助阎王的冥官!难道冯象只许州判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笼?

  冯译的文字很传神,例如林前一28里「什么也不是」与「是这是那」的对比,令笔者拍案叫绝。不过又往往以文害意,如把林前一26的「有权势的不多,出身尊贵的不多」改作「权门不多,贵胄更少」,固然是增强了文字的气势,却也改动了原文的意思。当然,忠于原文不等于拘泥于原文,灵活变通往往比死译硬译更能表达原文的神韵,在这点冯象无疑比其他中译都更成功。可惜他却按捺不住文学创作的冲动,不时添油加醋,例如把太四11的「于是魔鬼离开了他」翻作「恶魔便遁去了」,但原文及经文语境并没有逃走或隐匿之意。又把徒廿八4的「彼此说」变成了「面面相觑」,但原文没有不知所措之意。这类的小动作罄竹难书,虽然通常无伤大雅,但有时加上对文法的误解(见下文),就严重地改变原文的意思了。

文法及语法结构

  从希腊文法及语法结构来看,冯译并没有呈现对原文的深入理解,在这方面的错误也较多。例如太四14:「为了要应验(主)借着以赛亚先知所说的话」。这个表达目的之从句在马太福音多次出现,带出一个主题,就是有关耶稣生平的事迹绝不是偶发的,而是按照神的计划安排,为要实现他借先知所说的话。冯象却把这句译作「恰好应验了先知以赛亚所言」,把表达目的变成了表达结果,把介词「借着」省去(先知其实只是媒介,主自己才是最终的预言者;有些英文译本如NJB为了风格缘故用了较含糊的「by the prophet」而不用清楚的「by means of (or through) the prophet」,冯象可能因此误会了),再添油加醋地加上「恰好」,全句意思就极其失真了。同样,冯象把目的从句与结果从句混淆,承袭了《和合本》在太五28的误译:「凡见了女子便动淫念的」。原文的目的句应该翻作「怀着淫念看女子的」。淫念是看的意图,不是结果,这个在近期的中译如《中文标准》、《新汉语》和《新译本》已经修正了。英文句法不如中文那样清楚分别意图与结果,所以一般英译本虽然不是错译,却有点含糊(如NJB:「looks at a woman lustfully」),冯象可能也就没有留意原文的细节了。又如太廿五9,冯象与《和合本》一样错译作:「这点油只怕不够咱们分的,你们还是自个儿去店家买吧」。原文的「自个儿」不是主格,而是间接受格,应翻作「为自己」,即「你们去店家买些给自己用吧」(参《新译本》和天主教的《牧灵圣经》)。经文要点不是谁去买油,而是买给谁用。英语译本都正确地翻作「buy some for yourselves」,但容易给错读为「buy some yourselves」。

  冯译有时似乎并不注重原文句法。马太福音的家谱从一章2节到16节上都有一贯的句法结构,就是父亲作主语,母亲(如果有提及的话)作媒介,即「父亲(借着母亲)生儿子」。到了16节下才突然改变了句法,以耶稣为主语,采用了被动语态,加增了与父母亲的距离,不再是「约瑟生耶稣」,而是「约瑟是马利亚的丈夫……耶稣是借着她被生的」。句法的突然改变,暗示了耶稣不寻常的来历,但冯象却漫不经意地按照前面十多节的句法翻作「玛丽亚生耶稣」,这比其他中英译本都差劲。再举一例,徒十五22:「使徒和长老,并全教会,决定从他们中间选出人来」。原文的重点是使徒和长老;他们是「决定」的主语,「并全教会」只是支持性质的介词短语,意即使徒决定,教会支持。但冯象却反客为主,把这句译作「使徒和长老征得全体会众同意,选派代表」,活像现在开放民主的会友大会!

文学结构和修辞技巧

  在译文中重现原文的文学结构、修辞技巧、音感语调以至弦外之音,是多少译者梦寐以求的境界。以冯象中文表达的功力,应该有一番作为。可惜冯象的心力,似乎大多花在译文的雕琢,而不在原文的翻译。这里就修辞技巧在新约首屈一指的希伯来书举例一二。笔者在上文已指出冯象在来一7的误译。来一7所引用的诗一○四4在希伯来原文是模棱两可的,可以作「使他的使者为风……」或「使风为他的使者……」,但七十士译本的意思则只能是前者。如果要呈现原文的修辞技巧,来一7可以译作:「使他的天使为灵风,他的仆役为火焰」。作者巧妙地引用七十士译本的经文,并灵与风,天使与使者的一语双关,和「仆役」(leitourgos)与「服役」(leitourgikos,同字根的形容词)的对应,来带出题旨:天使都是服役的灵(来一14),只配做一些自然界如风与闪电(=火焰)等差事,不能与创造天地(一10)的圣子相比。反观冯译的「四方的风,当他的使者,烈焰是他的仆从」,既不按希腊文语法翻译,又画蛇添足的把「风」加上「四方的」,破坏了原文的对偶。他也不留意或不理会原文「仆役」与「服役」的对应,把一14翻作「难道他们不是执礼的灵?」,在文学表达上就变得与一7关系全无了。同样,在来三15,作者也是借着七十士译本的用字,带出以色列人悖逆、惹神发怒的题旨:「如果你们今天听见他的声音,就不要硬着心,像惹他发怒(或译悖逆)的时候一样」。但冯象同样不按希腊原文而按诗九十五8的希伯来文翻译:「……再不要像吵架泉,死硬了心」。这最少还有旧约希伯来文的根据,但在三16,冯象为了承接自己在上节的译文,索性把原文(「听了却惹他发怒的是谁呢?」)改掉:「是谁,听了还吵个没完?」至此,冯译已不再是翻译,而是演绎了。

  冯译往往忽略了原文的文学结构及对应。例如启示录的希腊文并不优美,却有强烈的节奏感和复杂细腻的文学结构。启四8的赞歌有相当工整的三乘三的平行:「(1)圣哉!圣哉!圣哉!(2)主、神、全能主宰!(3)昔在、今在、以后要来(的那一位)!」。冯象却采用了中文四字句的节奏,把原文重新组合:「(1)圣哉圣哉,圣哉我主(2)上帝全能,昔是今是(3)且必来的那一位!」。此外,启示录中不少3、4、7的节奏,都被冯译的语句重组破坏了。虽然意思相差无几,始终是失去了原文的风格和节奏,减弱了这些重要数字在启示录的象征意义。另一些忽略原文文学对应的情况就影响更大。例如启五9对羔羊的赞歌:「你配得(axios ei)领取(labein)书卷……因为(hoti)你曾被杀……」,是刻意重复了启四11对上帝赞歌的用字:「你配得(axios ei)领取(labein)荣耀……因为(hoti)你曾创造……」,来凸显羔羊与上帝的并列对等。启示录有不少这类的对等,充分展现作者高超的基督论。但冯象没有理会原文的用字对应,把四11庄严地译作「你当享荣耀……因造化万物的是你……」,而把五9却口语化的译作「唯有你够格,领受书卷……因为你被宰杀……」。究竟在祷文里用「够格」这表达是生动还是不伦不类,是见仁见智。无可置疑的是,翻译的极度不一致,大大减弱了原文的文学对应。

  就是一些较为简单的原文对偶,冯象也似乎没有尝试捕捉,而只把功夫花在中文词句的雕琢。例如在太六10主祷文第三愿(「愿你的旨意成就」)结尾一句,冯象这样翻译:「一样天上人间」,并插注「直译:地上如同天上」。插注的译文其实调换了词序,省了介词,不算什么直译,倒像NJB的「on earth as in heaven」。这句的直译是:「如在天里,也在地上」,若要反映原文富有诗意的韵律对偶,或可译作「在天如此,在地亦然」。无论如何,冯译不单没有反映原文的对偶,更把句子变得含糊,并引进了原文所没有的弦外之音,因为在中文语境里,「天上人间」通常有极度享乐之意(如「天上人间夜总会」),不然就是强调天上与人间的对比(如「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冯译还有些没有考虑朗读因素的病句,如「牧育(=沐浴?)以色列我的子民」(太二6),「我与你们同在,天天一道(菜?)」(太廿八20),「安息日也以人子为主(=为主要?)」(可二28)等。不过,从冯译的整体文采而言,这些是大瑜小瑕,在此不赘言了。

  总而言之,冯译与原文的关系是若即若离的,似乎看重中文词句的雕琢过于原文词句的探究。故此,虽然他一方面修正了《和合本》的很多错误,另一方面却以文害意,加添了不少《和合本》所没有的错误。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就让读者自己明辨好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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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回應5則


張國棟 / 2010-10-20 20:33:08

回應

Preaching to the choir 永遠都是容易的。無言了。

強 / 2010-10-20 14:18:29

學術假象


是否能證實學術假象,或曰學術假象一事是否屬能付諸證實的東西,我真的不知道。可能聖經學術界或普遍學術界有公認的清晰標準,希望張兄可以介紹一下。若沒有,可能真的是見仁見智人言人殊,正如和合本聖經譯得好唔好,正反雙方都臚列了一百句經文呈堂,最後都不了了之。


證實要求就太高,但令人產生疑問,如對霸王洗頭水有了戒心,就比較容易,張達民應該是做到了。至於剽竊與誹謗,因屬刑事性質,法庭自有權威判斷,若能訴諸公堂,自是美事,若未能,就只能訴諸各讀者自己點睇了。

張國棟 / 2010-10-20 12:46:46

回應

強君只要想想究竟要怎樣才算是證明到「學術假象」,就會明白我在說甚麼。

強 / 2010-10-20 11:09:08


馮象之爭從一開始已有針對誠信的人格/道德成分,不單是純這個翻譯那個翻譯的技術性問題,故此才那麼有趣和富人味。若這是此爭論的總方向和性質,我未覺得失去方向,只要屬進攻一方的張繼續臚列經文例子為呈堂證據,而背後的總意是刻劃一幅學術不濟兼道德誠信有問題的馮象畫象,方向就錯不到哪裏。


即使是對道德誠信或馮象這人冇興趣的讀者,純為個別經句的翻譯著迷而已,張文都是富教育性和興味性。

張國棟 / 2010-10-19 09:5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