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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Quest道在人间
「道在人间」的稿源来自「格思」。iQuest是附属Quest Institute 的一个网络事工。Quest Institute 由一班基督徒创办,追求信仰及公共价值的对话互动,为香港政府所认可之非牟利机构。
(网址:www.iQuest.hk;电邮:editor@quest.org.hk

星夜的光

  「百年前的今晚,你的目光
  曾经升入这一片星光
  永不熄灭的煌煌天市
  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典
  敞向台下一代又一代
  来去太匆匆的观众
  不,那夜只有你一人
  山底的小镇在星光下
  全睡着了,只有教堂举起了塔尖
  坡上的柏树挥舞着绿焰
  陪你的烛光一同祈祷
  正如百年后我们的目光
  也升入这一簇星光,文生
  跟随你一同默祷」
  ——余光中〈星光夜〉

          
艺术是上帝向人提挈超越之维的现代神谕

  昭昭夜月,离离星辰,有风自南,翼庇地中海北岸法国圣瑞米疗养院四周广袤的麦浪,伴随飘扬起的十亩麦香,如良药般绥靖梵高(Vincent van Gogh, 1853-90)精神上的剧痛。在那些不能成眠的夏夜,梵高从他的静室外望,东眺阿尔卑斯山迤逦的岳麓,西瞰普罗旺斯附近起伏的丘陵,仰观耿耿星辉云灿,梵高低首,默颂他的祷辞,吮墨摛翰,咏星月之光华。梵高那幅最着名的作品〈星夜〉,完成于法国大革命百周年纪念的前夕,然而,让梵高湮郁的心灵得以稍稍骀荡者,却非凯歌高奏的〈马赛曲〉,而是这段时期他一幅一幅的艺术创作。诚如台湾蒋勋先生对梵高〈星夜〉的评述:

  「梵高用拉长的点描笔触书写他与满天繁星对话的狂喜,
  他听到了星辰流转的声音!
  他听到了云舒卷迴旋的声音!
  他把宇宙静静移动的运行转变成如此华美庄严的乐章,像最圣洁的宗教的颂歌。」

  梵高生长于荷兰一个改革宗的家庭,他的父亲及其父亲均是牧师,自少深受荷语敬虔传统的影响,熟读十五世纪多玛金碧士的《遵主圣範》,年青的梵高矢志献身传道,参与英国及荷兰的福音布道团,委身服事社会中生活艰苦的贫穷人,他不明白学习拉丁文希腊文跟爱贫穷的人有什么关系,所以他放弃了正规的神学训练,但在就读宣教学院期间,讲道学却告不第,加上与师长的龃龉,遂辍学于中途,同时也放弃以传扬基督宗教为人生的志业,廿七岁才学习绘画,转以艺术宣洩胸中的崔嵬。今天,没有多少人会怀疑梵高艺术的天份,也庆幸他没有坚持原初的理想;然而,终梵高一生,遭际坎壈拮据,全赖他弟弟适时的接济,才仅免于辗转沟壑;他所绘画的作品,在当时没有多少市场价值,故此,他对自己能否成为出色的艺术家一直心存疑惧。 梵高的〈星夜〉不单为我们开启穹苍,让我们得睹星空的班驳澜漫,谛听天际的急管繁弦,对于那些敏锐的观赏者而言,〈星夜〉也搅动我们的灵魂,再借蒋勋的表述:

  「是的,他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他看到了初春大片大片绽放的杏花,他
  看到了起伏的山峦与麦浪,他看到了夏夜天空星辰的流转……
  梵高是精神病患,但是他看到了最纯粹美的事物。
  我们很正常,但是我们看不见。
  正常,意味着我们有太多妥协吗?
  我们不知道,一再妥协,我们已经流失了真正纯粹的自我。
  我们可能在一张〈向日葵〉前掩面而泣,我们可能在一张〈自画像〉前惊叫起来
  ,我们可能在一张〈星空〉之前热泪盈眶。
  梵高揭发了所有『正常人』的妥协,他明确宣告:没有某一种疯狂,看不见美……」

  为什么我们没有看见天空深邃的蓝色?为什么我们嗅不到田野馥郁的稻香?我们没有梵高的天才?还是我们选择「正常」生活的结果?梵高的〈星夜〉不单敞开天际,也揭示我们的本相!二十世纪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早已借用梵高的另一幅作品〈农鞋〉,阐释艺术昭示真理的功能——艺术作品是对「此在」的开显,而非单单让观赏者玩味其中美感的快适。十九世纪自由主义神学的奠基者施莱尔马赫亦明言:「艺术家是至高者真正的大祭司,因为他将上帝带近给那些营役于有限及琐碎事物之人,他将天堂与永恒展现人前,让他们得享其中的愉悦和谐。」艺术的本质不是有閒阶级的玩意,在一个神灵告隐大伪斯兴的世俗社会,艺术是上帝向人提挈超越之维的现代神谕。
        
表现主义对现代性的陶塑:自然、表达、文化

  据当代哲学巨匠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的判语,十八世纪七十年代是现代世界发展的分水岭,在德语的文化领域,有所谓狂飙时期(Sturm und Drang), 一种新的时代精神在此破蛹而出,泰勒以「表现主义」(Expressivism)统摄狂飙背后的精神气蕴。表现主义是对法国主导的启蒙运动的一种反动,下启十九世纪初的浪漫主义。泰勒将启蒙的思想归结如下:「人是诸般个人欲望的主体,自然与社会仅在提供满足其欲望的手段而已。这种哲学,在其伦理学的基本观点上是功利主义式的,在其社会哲学上是原子论式的,在其人学上是分析的,它期望透过一番科学的工程,将人与社会重新组合,使人经由完美的交互调适,获得幸福。」简而言之,在启蒙精神的宰制下,人经历理性与感性、主体与客体的割裂,人与自然的关系遂告颠覆,人以一抽离之态度面向自然,借计算的理性认识、把握进而掌控自然,人为刀俎,自然为鱼肉,为人所任意宰割以成就人最大的享乐。

  针对这种时代思潮,在十八世纪下半叶的德语文化圈中,在路德宗敬虔主义多年的濡染下,一种新的精神气蕴慢慢成形,其中心人物是曾受教于康德的约翰赫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 1744-1803)。有别于法国的哲学家们将人贬损为个体欲望的囚徒,赫德认为人之为人不在于欲望顺偿而来的快适,人与自然的关系更不能异化为借理性以掌控自然的意识型态。在赫德看来,自然是上帝置放人的场境,人与自然有着内在生命感通的联系,我们可借北宋张载的「物吾与也」以表述之,这种关系不能仗恃计算理性的操纵,而是需要人回归自我的心灵,因为人本是与天地自然同源。赫德以最大的激情对启蒙的精魂发出阚阚怒吼:不是理性,而是回归最深处的灵魂,才让人不致耳聋于五音,目盲于五色;心灵,才是让人泛向星际云汉的浮槎。

  人内心既有这种「物吾与也」的能力,人的本然却又必须让这种灵魂最深处的簸动显发出来,赋与其特有的形式,应物造形,随类传彩,唯其如此,人才能成为真正的人。或惊豔「秋水共长天一色」,或醉倒于「水光澰滟晴方好」,或感喟「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或悲叹「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诗人「笔参造化」,以藻绘染翰胸中的感悟,这是诗人内在生命的伸延,然而,诗人每一回发抒性灵,却也「笔补造化」,以自己的楮墨来膏润她的灵魂。对赫德而言,生命的本质正是这种不断的自我表达,但这自我却是「上下与天地同流」,如李白所言:「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是人感悟自然而书写胸臆,但也是在每个美感的形式中,诗人才得以认识自己,品味与天地的同参。如此,人生便可以理解为艺术的创造,因为她必须不断选择以那种形式呈现她灵魂的悸动,艺术不再是对自然单纯的模仿,反之,它是人性灵的抒解,也是在人的创造与其作品相互的牵引中,人获得灵魂的抚慰,经历自我的完成。

  赫德的表现主义不单为艺术提供形而上学的基础,它更启迪其后十九世纪的历史主义、文化哲学、什至民族主义。若表达是人最核心的功能,则语言的位置自然无可比拟,因为人必须透过语言以吐露自身。语言从来不是个独的创造,我们都是在社群中禀受语言,借此方能讴歌我们内心的蕴借,没有人可以夸言凭一己之力创造新的语言。然而,天才如杜甫苏轼等与一般凡俗的分野,乃在于他们不单啜饮传统文化的醇醪,复能横空出世,扩其波澜,腴辞云构,戛戛独造,为艺术文化的兴作垦疆辟土。在西方现代的历史中,艺术被赋与文化的优先性,它首次与宗教拥有同等的功能,什至起来取代宗教。按泰勒的判断,正是这种表现主义,构成西方现代性的基石!
          
表现主义思维漫溢

  今天,我们不难发现这种表现主义的思维漫溢于我们四周,下面荦荦数端,已可见其梗概。现代经济的发展,以牺牲自然环境为代价,大地彷佛只是舞榭歌楼以让人逐鹿声色;当现代文明日盛,人的欲餍益炽,岁朘月耗,环境资源转趋虚竭, 大地渐告崩摧。社会的精英有感于这现代性的困局,遂倡议「可持续发展」之理念,欲借此挽狂澜于既倒,但此理念仍然视大地的本质乃为人所用,只是出于工具理性的考量,贬抑人之物欲于一时,好让仓廪不致顷刻淘空,启蒙的思想樊笼依旧隐伏其后。但赫德表现主义所揭橥者,乃人与大自然的同源性,人与造化若有某种生命的感通,人便不能视自然为私人的库存而肆意提取;在表现主义的影响下,西方渐次承认自然禀有自身的神圣性,庶几独立于人的欲念以外,不为市场供求盈缩而损益其价值。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德国绿党的成立,正是对这「物吾与也」的信念作出明确的政治宣告。笔者在德国求学其间,曾与一位当地的信徒讨论救赎的问题,这弟兄对父母是否得救显得没有多少兴趣,反倒热切追问家中爱犬终末的归宿。近年,香港个别的信众也开始探讨动物敬拜与动物救赎等课题,从现代思想史溯源,这实始自赫德的表现主义。

  其次,今天互联网的平台例如脸书等的设计,提供给人随时表达自己思想的机会,无论那些意见是多么庸俗怨毒;学校课堂上教师鼓励学生勇于发抒自己的观点,无论那些观点是如何的痴騃稚嫩、人云亦云,它们所强调的都是人「自我」的表达。这些现代生活的型态,常是割断人与一个更宏大的生命的联系,本质上扭曲了赫德的思想,但有一点却仍是采摭表现主义的精神——人必须表达自己才能成为真正的人。表现主义对现代教会的影响,也是历历可辨,例如近年华人教会敬拜模式的急剧改变,笔者年青时礼拜堂内最耀目的标记,是四壁中写上「肃敬静默」几个大字,而「恭聆圣道」则是主日敬拜的至圣时刻,长辈教导我们在敬拜开始前安静默祷,倒空自身以待圣言的临格。今天,崇拜主席带领会众激扬引吭,会众忘情投入,伴之以舞手蹈步,以此作为我们对上帝之崇敬最深切的表达,这也成为敬拜高潮之所在。无庸赘言,赫德的表现主义作为时代的核心精神,如穿石细水般默默地溶蚀我们的信仰生活。
          
表现主义对基督信仰的启悟

  十八世纪末狂飙时期的表现主义,矜式德意志的敬虔传统,同时沾溉现代神学的思考,特别它对启蒙思想中功利主义及科技主义的批判,应弦饮羽,让我们憬然惊悟异教的意识型态如何炎炎赫赫,附丽基督信仰而不为我们所察觉,例如现代教会每每借扩展上帝国度之名,透过诸般的技业、借严格掌控的程序及方法,开展林林总总的事工,以图增益教会的版图,最终不过是逞人性意志恢廓之欲念,骨子里背叛福音的本质。赫德的表现主义首要的告诫,正是要求我们抛弃单纯计算的理性、放下掌控一切的意识型态,敢于成为「疯狂」,谅哉斯言!因为天道幽且远,鬼神茫味然,就如梵高一般,回归人内心的灵魂,人在那里才得见掩缛的列宿、轁映的长河,在那里才能重寻「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这人与众生的关系。

  其次,基督新教特别是加尔文改革宗对图象的抗拒,将信仰的焦点全然放在对圣言的顺服,轻视文化艺术的传承,这早已为现代有识之士所訾病。洎乎二十世纪初,德国神学家特洛尔奇(Ernst Troeltsch, 1865-1923)进一步指出新教信仰中灵肉二元的形而上学倾向,视艺术附庸于信仰,自身却无能于济助我们认识上帝与世界,在特氏看来,艺术与基督新教禁欲的张力是不可能疏解,所以现代艺术所到之处,新教的禁欲思想常告颓然败走。然而特洛尔奇却也明确指出,路德宗神秘主义的传统,析入内心的毫芒,拷问性灵的底蕴,为现代艺术建立新的典範,让艺术创作从摹景状物转而为抒写性灵,是荷兰林布兰(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 1606-1669)的油画及德意志的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 1685-1750)的音乐,开启了西方艺术新的型态。在梵高身上,我们清楚理解特氏所标识的这种受基督新教启发而穿透内心性灵的现代艺术形式。不要忘记,终其一生,梵高共绘画了不少于四十三幅的自画像,每幅作品都是他对自己灵魂峭峻的讯问。基督新教某种灵性的传承,似乎蕴含强大的潜能,让基督信仰与现代艺术文化可以重新接轨。

  若表现主义对人本质的阐述有其睿见,则神学工作者必须认真审视基督信仰与文化艺术的关系。艺术不是人生命中诸多环节之一,人生存的型态便是艺术的展现——人选择某种形式以发抒性灵,而这种表达又必然植根于某种文化的传承之中。若这种文化缺少基督信仰的元素,我们又怎能期待渐渍于这文化的个体能足够地被喂哺,从而言说其自身的基督性灵呢?当中国文化缺少悔罪、恩典、赦免等艺术的表达,中国人如何可以「明白」我们福音的宣告?反之,他们自小已涵泳于空山冷月、拈花微笑、拣尽寒枝不肯栖等艺术意象,这些意象让他们对中国传统宗教信仰充满亲缘的感情,他们最终选择儒释道而非基督信仰作为人生的归宿,又奚足怪?赫德的表现主义对今天华人教会的提醒,确是让人如饮醍醐:基督教会一天依旧漠视中国文化艺术,国人只会继续难以基督信仰作为生命止泊之所。

(作者为神学工作者)

(『道在人间』的稿件来自iQuest﹝网址:www.iQuest.hk;电邮:editor@quest.org.hk﹞。 iQuest是附属Quest Institute Ltd 的一个网络事工。Quest Institute Ltd 由一班基督徒创办,追求信仰在公共空间的对话和互动,为香港政府所认可之非牟利机构。)

http://christiantimes.org.hk,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15.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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