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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Quest道在人间
「道在人间」的稿源来自「格思」。iQuest是附属Quest Institute 的一个网络事工。Quest Institute 由一班基督徒创办,追求信仰及公共价值的对话互动,为香港政府所认可之非牟利机构。
(网址:www.iQuest.hk;电邮:editor@quest.org.hk

「恶的平庸」与「无权者」的自语

  《艾希曼在耶路撒冷》这部聚讼纷纭的审判报道蕴涵着一个尚未解决的政治伦理学问题:如果「恶的平庸」意味着艾希曼在服从的快感中变形为杀人机器的功能组件,那么,从实践角度看,他能够抗拒这种变形吗?一九六五年,阿伦特在纽约新社会研究所开设系列讲座「道德哲学诸问题」,并进一步问道,当纳粹在三十年代全面掌控了德国的公共政治生活,反抗已无可能之时,个体能够不参与作恶吗?这个新的发问所指向的对象已不是艾希曼,而是曾经生活于第三帝国治下的普通公民。阿伦特对此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理论依据是柏拉图对话录之一《高尔吉亚篇》(Gorgias)。

  阿伦特关注的焦点是苏格拉底在《高尔吉亚篇》中说的两句话,第一句是「承受恶要比作恶更好」(474b),第二句是「对我来说……无论有多少人和我不一致,这都要好于我这个单一者与自己不一致、自相矛盾。」(482b)她认为第二句话实际上构成了第一句话的基础,这其中的关键在于如何诠释「我这个单一者」的内涵。

  在阿伦特看来,「我」的「单一」指的不是数量意义上的「独一」,而是其内部关系的协和,「单一」的「我」之中包含着「我」与「自我」的交流结构,是具有复数性与对话性的「二合一」(Zwei in einem)。值得注意的是,她在后期着述中没有对这里的「我」和「自我」给出知识论意义上的精确界定,相反,她一直强调,这个「二合一」描述了日常生活中的思考(Denken)经验。当一个普通人结束全天的事务,回到家,静下心来回顾思考这一天的所作所为之时,他(她)便开始了与「自我」的无声对话,「自我」或赞许或批评「我」的特定行为。这种意义上的思考不是专业性、技术性思考,只适用于少数人,相反,它对于所有人都是适用的。

  当「我」作为一个行动者暴露于公共领域之时,「我」与「自我」之间的这种内在对话关系会立即中止,因为思考者无法行动,行动者无法思考。如果「我」退出人群,反躬自省,「我」与「自我」之间的对话便会自动开启。「我」永远摆脱不了与「自我」的相处与对话,如果跟他人不一致,「我」还可以选择走开,但如果「我」和「自我」在对话中无法达成协和,那么「我」就不得不永远要承受与「自我」的争战,在这种情况下,避免自相矛盾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由此出发,阿伦特对「承受恶要比作恶更好」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为什么不要作恶?因为当「我」事后反省自己的恶行之时,它将发现自己已被诅咒要永远与一个作恶者共处一室,不得不天天见面,不得不天天对话。没有人愿意陷入这种境遇之内。纳粹帝国中那些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比如被判绞刑的艾希曼)中之所以无一人主动忏悔自己的罪行,这是因为他们强行终止了思考,终止了「我」与「自我」的交谈,让两者形同陌路,他们的「我」不再协和,人格不再统一,他们的罪行成为不可原谅的「非人」之罪。

独自退守「我」与「自我」的无声对话

  思考是「我」与「自我」之间无声的对话,这个活动(Tätigkeit)阻止个体作恶或参与作恶。阿伦特从《高尔吉亚篇》中推导出的这个结论显示出强烈的实践旨趣,从概念的细密程度上来看,它显然不能被称为尽善尽美的伦理学理论,不过,阿伦特的首要意图并不在此,她关切的是「我」与「自我」的协和如何支撑个体在政治危机时期(比如纳粹集团持续十二年的极权统治)保持道德意义上的无罪责状态。这个视角的出发点不是第三帝国时期占据主流地位的种族、民族或元首,而是个体的自我及其与周边世界的疏离。第三帝国曾经辉煌一时的政治生活表明,当人群聚集之时,便会产生权力磁场,吸引人心,其磁力的经典表达形态便是人们乐于欢呼「我们」,但当某个人因为担忧「我」与「自我」因参与作恶而失去协和,不愿加入这个表达集体意志的欢呼之中,只能说「我」的时候,他(她)将在人群中陷入孤立,但却保持着与「自我」的沟通与协和,他(她)虽形单影只,但并不孤独。阿伦特把这种独自退守「我」与「自我」的无声对话(也即思考)称为进入完全的「无权」(Ohnmacht)状态,因为集体行动带来的权力感(Gefühl der Macht)被这种内在活动彻底消解了。

  「无权」状态并非逍遥状态,两者虽都有疏离的外貌,内在体质却截然不同。后者源于对世界的冷漠,善与恶、正义与非义的区分对逍遥者而言毫无意义,因为一切与他无关,前者源于对「我」和「自我」之协和的热爱,这种爱体现为作恶、行不义所引发的良知有愧(schlechtes Gewissen),正义与非义、善与恶的区分对「无权者」依然有效,因为这关涉到他(她)内在世界的整合(Integration)或崩解。「无权者」的疏离不是逍遥者的飘逸,它是对纳粹恶政的明确拒绝,在第三帝国颠倒黑白、善恶不分的道德混乱中,「无权者」与「自我」的无声对话不断生发着针对具体现实的判断,这种判断使他(她)远离恶与非义,靠近善与正义,并在那里筑起伦理秩序的最后防线。

  「恶的平庸」不是恶的日常性,而是恶在非常状态下的隐身术,它藏匿于官僚语言与服从的快感之内,使其普通宿主丧失感知现实的视力,在漆黑中屠杀,在漆黑中自戕。「无权者」与「自我」的无声对话便是这无边黑暗中的点点萤火,在其聚拢之处,或许会有足够的光明,照亮走出黑暗的路径。

(作者为中国神学研究院助理教授。分题为编者所加。)

(『道在人间』的稿件来自iQuest﹝网址:www.iQuest.hk;电邮:editor@quest.org.hk﹞。iQuest是附属Quest Institute Ltd 的一个网络事工。Quest Institute Ltd 由一班基督徒创办,追求信仰在公共空间的对话和互动,为香港政府所认可之非牟利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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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christiantimes.org.hk,时代论坛时代讲场,201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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